厉澜道：“我自己回来。”陈离道：“好啊好啊，我们厉大夫真是文武全才，上能开方治病，下能狗口逃生。”二人都笑。

陈离本来爱说话，平时跟马都能说上半天，兼之喜欢逗厉澜，说起来更是没完没了，日落了要说，月出了也要说，厉澜一路听着，怎么都听不够。

两人慢慢走进瑞芝坊，坊内人家离得远，狗吠声也远远近近，一阵一阵。

厉澜很熟悉这里，也熟悉狗，听狗吠就能说出是哪家的狗、什么模样、几岁了，陈离觉得厉澜应该能做兽医，当细作也行。

听他如数家珍，心里隐隐不安，不确定把厉澜带去悬镜，是好是坏，瑞芝坊已经是他家了。

“厉澜，你心里……很不舍吧？要再考虑考虑吗？”

厉澜拉住陈离的手，眨了眨眼道：“我要跟着你。”

陈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脸上有些不自然，好在朦胧月下，厉澜没瞧见，不然更奇怪。

他有些分神，没松开厉澜的手，厉澜便一直拉着。

张婆见厉澜这么晚还没回来，倚着院门等他。

到了戌时，月光下，见两个人影牵着手从小路尽头走来，修长的人影她认识，是阿澜，高大的想必就是陈离了。

她看见修长人影摇头晃脑，不断偏向高大人影，雀跃的神情可以想象，心里不禁为他高兴，也替他担忧。

不知阿澜此去，会面对什么？

陈离见前面院外靠着个佝偻的身影，知是张婆，招手喊道：“婆婆，你好。”

张婆听得心慌，马上躲了进去。

陈离虽知厉澜不是张婆的亲孙子，但看老人家这样，一下生出种偷了百姓家珍宝的感觉，难得局促起来，不再往前送。

厉澜见他停下，也停下，问：“陈离，你不过去吗？”

陈离尴尬地笑笑，道：“不去了，我不擅长跟老人家打交道，代我向婆婆问好。”

厉澜道：“好，婆婆要是见了你，也会喜欢你。”

陈离觉得，婆婆见了，肯定要打死自己，才意识到还牵着厉澜的手，赶紧松开，道：“不了不了，厉大夫，你自己回去吧，慢点走，注意脚下。”

“好。”厉澜望了他一眼，转头慢吞吞往家里走。

陈离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突然喊了声：“厉大夫，明早见。”没什么底气。

厉澜回头应道：“陈离，我一定去。”

“嗯！”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往前走，直到看厉澜进院子了，才转身回去。

第二日寅时，祖孙俩早早起来，吃了早饭，继续收拾行李。

厉澜将这几月来攒的五十四两银子分出五十两藏在枕下，留给婆婆，自己用帕子包了四两装入怀中。

张婆知道北方冷，熬了几晚，给厉澜赶制了一套棉衣，塞进他包袱里，又把昨夜煮好、晾干的鸡蛋、板栗，以及坊里人送来的蒸饼、酱菜、柿饼、干枣等吃食分类包好，另装了一个包袱。

厉澜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就要上路，张婆送到院门，天才朦朦亮，不舍，又送到坊口，还是不舍，一直送到城门口，天已大亮。

张婆自认为不是个啰嗦的人，此时却拉着厉澜的手站在城门边，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再三嘱咐，再四叮咛。

见厉澜懵懵懂懂，只是道谢，也不知记没记住，心里万般不舍。

又拿出十两积蓄塞到厉澜手里，厉澜执意不收，说自己有银子，以后还会赚更多，让婆婆留着自己花。

张婆骗他，说卖菜的要是一直攥着银子不花，对生意不好，阿澜花了，婆婆既开心，生意又会更好，厉澜才肯收下。

张婆抱了抱厉澜，强忍泪水，目送他跟着人群入城，转头默默抹了眼泪回家。

厉澜来到城主府外，等了一会，看见马琢玉赶着马车，带着一队人马停在路旁。

接着大门从中打开，陈离和蒋城主领着一群人出来，蒋穗宁跟在身后，看见厉澜，马上奔过去拉厉澜的手问：“阿澜，你现在开心吗？”

厉澜看了眼陈离，道：“开心。”

蒋穗宁强笑道：“那我也替你开心。等我再长几岁，一定去悬镜城看你。”厉澜听了感动，轻轻抱住他。

陈离余光瞥见两人抱在一起，城墙也似厚的脸皮竟有些发热。

他自知他们三人的关系有些尴尬，知道的夸他求贤若渴，不知道的恐怕要骂他奸淫掳掠了。

也无怪他们暗骂，厉大夫艳色耀目，喧宾夺主，旁人哪能看到“大夫”二字，自己因此担了骂名，好在骂名太多，债多不愁，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可这几日蒋穗宁总是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虚，现在身后那群人目光灼灼，连蒋城主那般开明之人，笑容都有些勉强。

他浑身难受，想跑，赶快跑，趁蒋穗宁那小子还没哭。

他朝蒋城主拱手道：“蒋城主，承蒙关照，大恩不言谢，有机会来悬镜骑马打猎。”

蒋城主还礼道：“一定一定，慢走慢走，陈将军。”

陈离微笑道：“有缘再聚，恭候光临，请留步。”

边说边退，退到厉澜身边，眼神示意马琢玉引他上车，自己三步做两步跨上马，在马背上一抱拳，说声“留步，告辞了”，扬起马鞭，唰的一声，抢先而行。

余下众人翻身上马，马琢玉让厉澜坐好，驾着车跟在最后。

蒋穗宁看见远去的马车，泪水在眼眶打转，忍着不哭，感觉爹爹碰了碰自己的脸，瞬间落下泪来，头靠在爹爹胸口呜呜哭泣。

蒋城主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知怎么安慰，无奈地摸摸他头，牵着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