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四塞战况也大抵如此,不过感染士卒少些。此外,附近几个村寨都空了,应是被令羽军抢掠了几次,躲了起来,但敌营中似乎关了不少村民……
陈离听了,没说什么,牵着厉澜朝前走了段路,转过两个街角,停在一座土石砌成的院子外。
黎彦提出只带厉大夫进去,陈离不允,跟着进去,其余人都留在门外。
院子东、西、北三面是大小均等的房间,用作士兵宿舍,现已空无一人。黎彦引着两人停在右手第一间房前,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血腥混着鱼腥,三人隔了面罩仍禁不住反胃。
里面便有一名无接触感染者。
黎彦口中说着“腥味无毒,只血有毒”,开了锁,三人入房,见一鱼鳞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床上、地上残留了血迹和鳞片,看样子是爬过去的,他口中呻吟细碎,显然十分痛苦。
信中提过此病奇痛奇痒,厉澜提前备了药,只是穿了防疫服拿不出,陈离见状松开他上身衣物,伸手入怀摸出几个小瓷瓶,厉澜挑出紫瓶攥在手中,将其余药瓶放回,由着陈离系拢衣服。
他的灵真体质百毒不侵,不怕沾血,走过去扶起患者,喂了粒红色细丸。患者原闭了眼,吃完药止住呻吟,一动不动,似睡着了。
陈离在旁观察,见他衣服破碎,全身是鳞,颜色不一,肚腹以下黑鳞,以上白鳞,额头和头皮上的鳞片透明,脸、颈、手臂、大腿等处鳞片似被生生拔去,淌着血,血中长出透明新鳞。
他想起之前的信,揣测最初鳞片透明,渐渐由下而上变白,再变黑,最终变成全黑,大概需要五六个时辰,此人约莫上午发病,鳞片形态还不全。
他看这些鳞片如平常鲤鱼鳞大小,密密麻麻布满全身,只感头皮一阵发麻。
此番场景在厉澜眼中却另有深意。鳞片细看在翕张,像呼吸,是活鳞,拔了马上长出,死鳞为病,活鳞为……妖,有妖怪?
他曾听父王说,仙界统一四界后,妖界被禁止以人修炼,只能自修苦修,地府中因妖而死的鬼魂几乎绝迹,妖鬼司也随之裁撤。
只是用人修炼诱惑太大,原需苦修四百年,若以人修,两百年便可修完,因此有了后来的变化:妖怪在人间制造疫病帮助修炼。
人间本有疫病,妖怪造的疫病也是病,大多不致命,医术高妙的大夫也能治,治不好的,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消失,仙界也就不怎么管,地府便将这些妖鬼归入病鬼司掌管。
可正因妖怪为祸人间已是一万年前的事了,人间信鬼、信神、信佛就是不信妖,妖只存在于话本。
厉澜说不出口,呆立半晌。
所幸妖疫好治,除了妖便拔了病根,所有病人瞬间痊愈,不怕人多治不过来,而修炼中妖虽能制造疫病,本身却脆弱,只要找到藏身之所便可轻易除去。
满屋子腥气其实是妖气——鱼妖。可如何在茫茫原野中找一只鱼?
他耸了耸鼻子,正要问,黎彦先开口了:“厉大夫,这药能管多久?还有多少?”他这几日将塞内能找到的药都用上了,也没止住痛痒,现见一粒小小药丸就有如此奇效,登时燃起希望。
厉澜顿了一下,道:“二十四个时辰。我们带了一箱,但只能止痛痒,治不好病。”黎彦听了,忧虑更深。
陈离问:“其他病人在哪?” 黎彦:“禀将军,其他人都关在地牢里。”陈离一怔:“感染者怕见光?还是会伤人?死了多少?”
黎彦缓缓摇头:“每晚都有人死,也有人新染上,少则二三人,多则七八人,死多少,就新染多少,看样子……倒像是某种诅咒。”
诅咒?陈离暗自心惊。照这样下去,恐怕不出一月,这里就空了。
黎彦又道:“他们不怕光,也不伤人,但关入地牢,呻吟声能小点,似乎痛苦有所缓解,只是一百四十六名感染者没一人能说人话,也不知这猜想对是不对……厉大夫看,可是这个理?”
厉澜定定看着陈离,担心极了,不知要回答。陈离走过去牵起他手,对黎彦道:“先去牢里看看。”
黎彦惦记着给牢中士兵送灵药,早有此意,扯了床上毯子盖在患者身上,向前引路,陈离正要跟上,见厉澜不动,转头问:“厉大夫,怎么了?”
厉澜颤声道:“陈……将军,我,我害怕。”陈离早知有一场硬仗要打,但看厉澜这样,心中一酸,握住他两只手,低声道:“害怕什么?忘了,卢大夫说过,你不会得病。”
厉澜睫毛轻颤,眼尾的浅红变成鲜红,从罩沿下染开。“不是,我不……”陈离猜到了,贴近他道:“我也不会。”
黎彦在门口听厉澜说害怕了,心想厉大夫医术虽高,人却有些胆小,将军恰好太过胆大冒险,两人倒是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