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是一年里医疗室最冷的时候,硝子把暖气开启后,窗户玻璃上还是结了一层薄霜。她享受着难得的假期,年后诅咒最少的这段时间,需要医治的咒术师数量锐减,任务表也只是挂着两行,只需要一人前往就可以轻松解决。
如果有人不来烦她的话,那就更好了,硝子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五条悟要来敲门了。
今天是他来的第七天。
门被推开的时候,硝子连头都没抬。她套着一件厚开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椅子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一罐快喝完的热咖啡。
“医生不在。”硝子面无表情的拒绝有人到访。
“不是来找医生的,我又没受伤。”五条悟自然不会被硝子一句话劝走,他走进来,把门带上,顺手把一个便利店塑料袋放在她桌角——里面有硝子最爱吃的零食。
硝子抬眼看他,“贿赂?”
“谢礼,想要别的也可以啦。”五条悟说着,“提前给的。”
“你还没学会。”硝子将最后一口热咖啡喝完。
“所以是提前。”他在她对面拉了条椅子坐下,“今天总该说了吧,我已经来医疗室报到七天了。”
硝子盯着他看了三秒,把小说合上放到一边,伸手从零食袋子里拿过一罐新的咖啡。拉环拉开,热气冒出来,在冷玻璃上又糊了一层雾,她缓缓喝了一口。
“五条,你到底卡在哪。”她自认自己的教学能力没问题,形容的也是她自己怎么学会反转术式的过程,虽然有点抽象,但是懂的人应该很容易理解吧?
“原理我一直都知道。”他答得极快,像是早就想了好多遍,“咒力是负的,负能量可以强化□□,却没办法再生和修复身体,所以需要反转术式,让负的咒力和负的咒力相乘,负负得正。”
硝子点了点头,“嗯。”
“赫是同一种东西。”他像是想了一下怎么形容,“苍是收束吸引,赫是发散排斥。我看得见咒力的流向、转速,我看得见所有东西。”
“那你还来找我干嘛?”硝子无语的问,这不是理论记得很清楚吗?
五条悟停了一下,“用不出来。我能看见,你使用反转术式的时候我也看得到,但是我照着做,就是用不出来。”
“哦。”硝子把翘着的腿收起来,转向他,“那你这段时间在练什么。”
“……试。”
“怎么试。”
“把咒力反过来灌进去。”
“你竟然没死,命真大,在小里旁边练的吧,多半是她给你治好了,换个人内脏早坏了。”硝子叹了口气,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懒散的表情收了起来。
“五条,你搞错顺序了。”
“嗯?”
“我能用反转术式,不是因为我看懂了原理。”她说,“是因为我试过了,我想活着,把自己拼回去,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她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五条悟知道那并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你呢?你那层无下限做任务的时候一直开着,别人碰都碰不到你。你连‘自己的身体坏掉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硝子一直以来拿那套理论糊弄他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学,不管是伤害自己还是被别人伤害,都不是一定要去尝试的事情,但她知道五条悟就是要她这个答案。
五条悟没说话。
“别人是从下往上找路,确定自己的方向。”硝子思考了一下措辞,“你是从天上看见了路,想直接踩上去,会摔得很惨的。”
“那就摔吧,我会爬起来的。”五条悟坦然的道。
硝子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问题。
“那天你咬小里的时候,有感受到什么吗?”正的能量的话,明明他也近距离体验过,硝子想起那天手上带着牙印来找她的两个人。
“你的六眼一直在运转,能看见吧。”硝子还没等到他的回答就继续说着。
“……”五条悟看向硝子。
“别这么看着我,你要的东西我可给不了你。原理你都懂,剩下的全是领悟,这只能靠你自己。”连她自己是怎么学会反转术式的都说了,还要什么经验之谈。
五条悟思考着,他知道硝子能说的都说了。
硝子看他沉思的样子,想了想,“用抽象一点的办法给你形容吧,咒力一直在流,别去拧它,不如堵住它——让它自己撞回来,那一瞬间,我觉得你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房间内的暖炉发出暖黄色的光芒,窗外有只乌鸦落在枝上,又飞走了。
“……堵。”他重复了一遍,“硝子。”
“干嘛?”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有人伤得很重,快死了那种。这时候用反转术式,来得及吗?”
这次硝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咖啡放下,抬眼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五条悟脸上扬起熟悉的笑容。
“五条悟。”硝子不信任的看着他。
“真的随便问问。”
硝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小说翻了两页,才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别把自己搞死了。”
五条悟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硝子。”
“又干嘛。”硝子烦躁的又翻了两页小说,有什么事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谢谢。”
“滚。”门轻轻关上。
——
硝子那句话说完后,五条悟三天没出现。
第四天下午三点,医疗室的门没响。
第五天也没有。
第七天,夏油杰去了训练室。训练室的门开着,里面一股焦味,像雷劈过木头,地板上有一道从这头划到那头的沟,痕迹很深,东西全碎了。五条悟不在这,夏油杰站在门口思考了三秒,转身就走,他知道人去哪了。
五条悟是在第十天晚上学会的。
没有观众,没有宣告。他只是那天忽然想通了“堵”是什么意思,然后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
特意找的平时碰不到人的空地,前两天就开始下的雪,断断续续的积了半米深,他站在中间,摘了手套,一直戴着的眼镜也折起来塞进了口袋。世界在他眼里拆成无数条线,风,温度,咒力,一切都清清楚楚得让人心烦。
“行。”他自言自语着,“那就玩个大的。”
他抬起右手,苍被控制在掌心,收束的力量,很熟的东西,他五岁就会了。
然后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没有往外放,他把苍关在了自己身体里。
更准确的说:他把那股向内的吸力压缩到胸腔里的一个点,他把「苍」的中心点,设在了自己体内。
接着他关掉了无限,无限平时一直隔在他和“伤害”之间,现在他把它撤了。
没有东西能拦住苍,他自己的术式,第一次毫无阻碍地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而后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像冰裂的声音,血从鼻子、耳朵、眼角一起涌出来,胸口出现了一个很大的伤口,校服破了个大洞,血跟不要钱一样流出来。视野白了一秒,然后是黑的。膝盖一软,他跪进雪里。
比起痛觉,更像是被从里面拧了一下,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
他躺在雪里,半边身子动不了,嘴里全是血的味道。雪还在下,落在他脸上。
脑子比往常更活跃,他本能的计算着所有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反了过来。
咒力变得比平时更听话,身体像是一个场地,什么东西抓住了又跑了,像是刚点起的火,风一吹就灭。
他抓住了那种感觉。他用那股疼的快把他撕开的力,重复了好几遍,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血涌得更凶,第三下的时候,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笑声,先把自己拆了,再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他成功了。
雪停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云,胸口那片本该要了他半条命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完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