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号,冰寒彻骨,车马停在村间的夯土路上。
“你——”祝彪终于偏过头来,却仍不肯正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肩侧某处虚空,“你以为我是李家庄那个老东西?说两句好话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是想冷笑还是牵动了伤处。
“今日我挨这顿打,都是因为你多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还只换来了个那个老东西似是而非的承诺。”
户凉仰头望向欲亮未亮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一片薄雾。
“怪我。”她说。
这两个字比预想中更容易出口,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措辞,觉得还是把姿态放低些划算,逞强这会没用,如果影响了祝扈两家的联盟,很可能让宋江仍然攻破三庄,而她需要他听话,至少在宋江此次攻打期间。
“许是家中向来式微,我太怕了,梁山泊换了当家,不比寻常草寇,公子若输了,还可像英雄一般,马革裹尸,而我是个女子,一旦落败,怕是寻死也难,清白怕都要遭人践踏……”
祝彪没接话,琢磨了好一会儿,又似乎有点可以理解了,女人嘛,丢个清白怕是也活不成了,而且胆小,但解决方式怎么能这么粗鲁?没有别的办法吗?这种性格,还想做他祝家庄的三少夫人,且得磨呢。
她就庆幸吧,谁家老爷们能如他这般大度,罚跪、打几杖都是轻的。
他朝着不远处的仆人喊道:“回吧。”
在男女这事儿上,户凉向来认为,尊严比清白重要,可既然男人可以用清白来攻击女人,那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拿清白作为自己的借口?更何况,她要是说“尊严怕都是要遭人践踏”,面前的人会在意吗?你的尊严能比对方挨的踹重要吗?可“清白”就不一样了,保护清白,就相当于保护他这个未来夫君的脸面。
说到底,他在意的是利他还是利她。
“对了。”户凉刚翻身上马,又想起一桩事来,冲着祝彪的背影喊道,“扈家庄的老弱妇孺都躲到山里了,你记得同家里人商量如何安排祝家庄的老弱妇孺。”
联盟之间,有什么利己的事儿多说一句,届时不落埋怨。
祝彪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也没搭腔,倒是他身侧的管家迟疑了一下,朝户凉颔了颔首,意思是记下了。
户凉望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马蹄踏碎满地带着白霜的枯叶,细碎的咔嚓声散在风里。
她其实犹豫过。
保住扈家庄,放任祝家庄被抢被杀,如此,她还可能能借着祝家庄未来儿媳的身份,“吃”了祝家庄的绝户,毕竟梁山泊也只杀祝朝奉一家,村民大多都是还留着的,到时候三庄合一,做大做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她给摁下去了。
她记得,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何况此刻薄弱的她,担不起一丝一毫的变数。
如今就祝朝奉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她的选择是对的,人民群众的力量不可忽视,古代当代都有大把厉害的人。
天色终于亮透了。
昨晚巡逻的人在临时腾出来的房间里倒了一地,呼噜声堪比大型交响乐团,音色、音量、节奏缓急皆有不同。
户凉在演武场上抓着她哥熟悉自己的武艺招式。
招式来往间,户凉多以蛮力硬抗她哥的攻击,很多时候躲避都不及,更别说回攻了。
“三娘,你如今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去当先锋?我坚决不同意!”扈成的巨斧抵至户凉的脖颈处后退开,忍无可忍道。
户凉波澜不惊地道了声“好”。
“你就是想出战,你也要看你现在自己……什么!好?”扈成以为自己没听清。
他家这个妹妹以前可是犟得很,没想到这次能这么痛快答应。
户凉又跟着刚才打斗的经验,试着耍着自己的双刀和鞭子道:“我是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但我又不傻。打仗这种事情,肯定要讲究方式方法,不得已才会用蛮力的。”
扈成一时语塞。
那是他这个当兄长的傻?刚才小心试探了那么长时间,还迟迟不敢说出口。
有战斗力量,却没有战斗技巧,就像腰缠万贯却花不出一毛钱的富翁,户凉难受啊,可战斗技巧,即便有肌肉记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能后面刻苦点慢慢学。
她记得是黄昏时分,宋江因为迟迟看不到杨林和石秀回去,拼着折损人马,也要硬闯进来了,反正人家都不怕折损了,自己当然要抓住机会,多消灭一些敌方的战斗力了。
望着天色,户凉又一次叹气。
她还是太善良了啊,为了不给自己留污点,提升信誉度,她真的放弃了好多。
毕竟,如果她将石秀、杨林五花大绑吊在一个陷阱死角前,如此梁山泊那些自诩“义士”的弟兄不得前仆后继?
可是她放弃了这条计谋。
罢了,罢了,知足常乐,按照原书中剧情,只要石秀不去报信,门楼上的箭雨,回路上的各种陷阱埋伏,再加上他们出不去,只能鬼打墙似的被不断消磨损耗,有他们的苦头吃。
事实也如户凉所料的般,宋江的大军在祝家庄门楼前被箭雨射伤了不少,回去路上,踩到利器受伤的、被绊索套走的更是不计其数,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毕竟谁会拒绝在自己碗里如何也走不出去的肉呢?
等宋江几近绝望,终于被人护送着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日头久违的暖煦,宋江却觉得自己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望着这一片赚去自己大半喽啰的山林,眼中怒火翻涌。
“哥哥,我替你烧了这鸟林子!看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陷阱再往哪藏!”李逵说着,就把火把扔进了地上的枯枝落叶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霎时响起来。
“铁牛住手!”宋江想要拦,已经来不及,只得叫了身边人速速去扑灭火苗。
主要是烧树林又烧不光那些铁蒺藜和盘陀路,对攻破祝家庄毫无用处不说,还会显得宋江自己输不起,他可是“及时雨”!放火烧山的“及时雨”要是传出去,岂不要天下好汉都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