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他们逃上山倒享福了，不用交这些乱七八糟的劳什子税，只困住了我们，像今日给孩子们买口吃的都舍不得。”

“可不是嘛！如今只能买上半份，让孩子省着吃。不过话说起来，那吴知县和李员外也是罪有应得，平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是这个理儿，也不知新来的知县是个什么德行。”

“再差能差得过咱那位吴知县？”

与此同时，那边二龙山上正搬石头垒寨墙的吴知县突然就是两个响亮的大喷嚏，“阿嚏——阿嚏——”，力道之大，口水像浇花的漏壶一样喷到了他刚搬起的石头上，石头上登时就多了一片细密的水渍。

瘦了一圈儿的李员外在旁边搬着石头，嘴角一咧，笑出了声：“这会儿不嘲笑我身体不行了？你老吴头的身子骨也不怎么样嘛！”

吴知县白了他一眼，弯腰把石头码上墙，喘了口气：“你懂什么？我这是有人挂念，迟早要被减刑救出去的，不像你，全家都在这干活了吧？”

“不过是有个女儿被看上了，看你嘚瑟的。”李员外把石头撂下，叉起腰就喷，“在这山寨上以色事人，能得几时长久？更何况她来看过你一次了吗？给你送过一口干粮吗？这些日子山寨发礼，我可是听说了，每人三份，她有说来送给你这个当爹的尝一口吗？”

他不屑地“嘁——”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得意。

“有这种有出息的女儿还不如没有，没有你还能安慰安慰自己，有这种女儿却不来看你，那不是凭白让自己受好些气？！”

吴知县的动作顿了一瞬，对于这位新晋死对头的话，他不用脑子想就能直接判断这人是故意想让自己难受，于是马上就反驳回去：

“我女儿，那是我这个当爹的从小请名师专项辅导着盯长大的，别说是在这个破烂的山旮旯找个差事，就是去朝堂上当宰相也当得，更何况是因为她没有犯任何事，你这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东西！你才以色事人，你全家都以——！”

他扫了一眼李员外的脸，忽然笑了。

”哦，我差点忘了，你这个长相，就是想以色事人也事不了。”

李员外被气得大喘气，手指着吴知县道：“你——！”

“干嘛呢！不好好干活儿，干嘛呢！”随着声音而落下的，就是“咻——啪——”的鞭子破空落地声。

鞭梢抽在两人脚边的泥土上，扬起一小撮尘土。

吴知县和李员外闻声几乎是同时弯腰，头也不敢抬，连滚带爬地抱起了下一块石头，“哼哧哼哧”地码到墙上去。

可刚搬两个石头，一股味道便顺着山风飘过来了。

香料混着鸡肉的焦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里，像一只手在你胃里轻轻挠了一下。

李员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动，吴知县也闻到了，俩人在同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偷偷向味道传来的地方瞄过去。

只见监工的喽啰不知何时坐在了不远处的石墩上，手里打开了一包荷叶裹着的东西，他一口接一口地从中拿出一块儿炸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时不时还“呲溜”一声吸一口腰间竹筒杯里的饮料，发出满足的长叹。

两人不敢多看，继续着手里的活儿，但是鼻子总是忍不住多嗅了嗅。

李员外干着活儿悄声感慨道：“之前吃肉都吃腻了，郎中也劝我要饮食有节，我就总找些素菜来吃，可也不知道那素菜是怎么做的，天天吃素菜，也没见瘦下来一两……如今我是真馋肉了，顿顿大口吃饭，可没一点儿油水，体重那是蹭蹭蹭往下掉……”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偏头看了一眼。吴知县低着头只干着活儿，似是沉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回过头来，吴知县越想越多。

自家那个逆女，确实是让人摸不清头脑，既然站住了脚跟，也没说帮自己这个当爹的说说好话，或者来看一眼，还是说她在等候时机？总不能真放任自己这个当爹的干一辈子活儿吧？

应该不会，女子都是妇人之仁，你就算对她差点儿，装个可怜，她还能不心疼？更何况自己现在都这样了……可万一呢？

李员外又在旁边唠叨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吴知县回应，忍不住寂寞，走过旁边的吴知县的时候悄悄踢了一脚。

“说话啊！”

吴知县不耐烦地瞟了一眼李员外，冷哼一声：“瞧把你馋的，啧！”

“嘿！你这人！”李员外分外不服气，“就你不馋！就你心性高洁！就你出淤泥而不染，行了吧！”

吴知县对着李员外摇了摇头，把石头拍结实了才直起腰道：“要不怎么说你们傻人有傻福呢？你以为当官好当？你们当个富人，能往上送钱就行，我们当官的，那可是要求的高——年年礼节孝敬少不了的吧？任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得处理好吧？站队要选好吧？上峰的心意得猜准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汗，衣袖破旧，但动作依旧从容：“这些不算完，还得控制饮食，保持自己的风度仪表，否则上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李员外不相信，一脸不赞同的表情道：“你当我没见过大官儿？长得丑的也比比皆是。”

吴知县白了他一眼：“那是有背景，没背景的，就算是考试通过，授官之前，也得先选选面相，太祖皇帝的时候，还因为进士‘材质最陋’一次罢黜了十个人，再想想咱的高太尉，当官不好看能行吗？”

李员外看了看自己因为瘦得快出现赘肉的身形，一时间目瞪口呆。

难道这就是自己亲爹明明考上举人，却没有被选上官，只能经商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