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准备离开，走廊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一个棕色头发十分蓬松的女孩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上校袍，看上去像是从上车起就在认真完成某项任务。她先帮纳威检查了一遍行李架，又探头看看座位下面，确认没有蟾蜍以后才向三个人介绍自己。

“赫敏·格兰杰。”

几个人也互相报了名字。听到哈利·波特时，赫敏明显睁大了眼睛，很快说起自己在哪些书里听说过他。哈利没有打断她，只是很轻地抬手碰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丽贝卡立刻认出他又开始不自在了。

她本来已经准备说点什么，海伦刚刚的话却出现在脑海里，于是她没有替哈利解释，只顺着赫敏的话问：“你来以前已经把那些书都看过了？”

赫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知道丽贝卡也是麻瓜家庭出身以后，她明显热络起来，说自己收到通知以后读了很多东西，甚至已经试过几个简单的魔咒。丽贝卡立刻问起她施法时有没有记录不同次数之间的差异；等赫敏说效果不稳定通常是因为动作和发音不标准，她便把自己试验照明咒的情况说了一遍。

“后来几次的发音已经很接近了，可亮度还是有差别，”丽贝卡说，“所以我想知道，书上的动作到底是必须完全复制，还是只规定一个有效范围——如果只是范围，影响结果的就不止动作。”

赫敏原本回答得很快，听到这里却停下来认真想了想。“也可能和注意力有关。有些书提到施法意图。”

“我也看到过，不过它没有解释意图怎么影响魔法。”

“也许教授会知道。”

“也许多试几次也能看出来一点。”

两个女孩同时停了一下——赫敏显然更习惯从书和老师那里寻找已经整理好的答案，丽贝卡则更喜欢先拆开现象再自己比较；她们都觉得对方的办法有一点绕远，却又都没有觉得那是个蠢办法。

罗恩在旁边听了半天，再次肯定道：“拉文克劳。”

赫敏这次也笑了：“我也觉得很像。”

丽贝卡倒没有马上追究，只是看着他们俩想了一会儿：“你们谁都不知道分院具体看什么，却都觉得能判断我去哪儿。是不是因为大家一旦知道四种分类，就会下意识把遇到的人往里面放？”

赫敏愣了一下，随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可能是。”

丽贝卡对她的印象因此好了不少。她喜欢别人肯说“可能”，而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硬找一个确定答案。

赫敏很快又注意到罗恩手里的魔杖，问他有没有试过咒语。罗恩不大愿意承认自己什么都没试成功，便把斑斑拿出来，说弗雷德教过他一个可以把老鼠变黄的魔咒。哈利和丽贝卡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罗恩被看得有点不舒服，问他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哈利说，“只是有点怀疑弗雷德的信誉。”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罗恩反而更不高兴了。

事实证明哈利的怀疑很有道理。罗恩郑重念完那串奇怪的词以后，斑斑仍旧灰扑扑地趴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赫敏几乎马上指出那不像真正的咒语，又准备解释挥杖动作和发音的问题，罗恩的耳朵很快红了起来。

丽贝卡看了看他的脸，忽然意识到继续分析失败原因大概不会让他更高兴：“也可能主要因为教你的是弗雷德。”

罗恩虽然没有因此高兴多少，至少咕哝着把魔杖收了起来。赫敏临走前又提醒他们最好早点换校袍，语气自然得仿佛她已经临时担任了这节车厢的级长。门关上以后，罗恩又盯着空气看了两秒，才说道：“她是不是很喜欢告诉别人该做什么？”

丽贝卡翻开自己的课本：“可能吧。”

“你还跟她聊得那么高兴。”

“她知道的确实很多。”

“所以？”

丽贝卡抬起头：“一个人有点烦和一个人值得说话也不冲突。”

哈利靠在窗边说：“你应该会喜欢她。”

丽贝卡看向他：“为什么？”

哈利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因为她也会让人感觉有点累，就像你一样。”

这句话让罗恩重新笑起来，丽贝卡想反驳，最后却发现自己要是继续追问，似乎正好证明了哈利的话，只得闭上嘴。

这让哈利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午饭以后，几个人从食物车上买了不少东西。哈利几乎把以前没见过的糖果都挑了一遍，罗恩拿出家里准备的三明治，丽贝卡则打开海伦塞给她的袋子，里面除了三明治、苹果和饼干，还有马修那两包薄荷糖。

纳威后来又来了一次，莱福仍然没找到，赫敏便和他一起留了一会儿。几个人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学院，罗恩说格兰芬多最看重勇气，拉文克劳喜欢聪明和求知的人，斯莱特林重视野心，而且名声不太好；说到赫奇帕奇时，他的语气明显没那么有底气。

“赫奇帕奇呢？”丽贝卡问。

“勤奋、忠诚、公平之类的。”罗恩说完又补充，“不过大家都说，如果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多半就会去赫奇帕奇——弗雷德说饭桶才去那里。”

赫敏立刻皱起眉：“书里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丽贝卡正想问这个说法到底从哪里来的，却发现纳威一直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过了一会儿，他才很小声地说道：“很多人也觉得我会去赫奇帕奇。”

罗恩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抱歉，我不是说你。”

“没关系。”纳威赶紧说，“我奶奶希望我能去格兰芬多，她总说我们家都是格兰芬多。不过其他人觉得……如果我真的有魔法，赫奇帕奇大概比较适合我。”

他说“如果我真的有魔法”时声音更轻了些。

丽贝卡原本脑子里已经生成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他的家人会这样判断，为什么格兰芬多就一定比赫奇帕奇更值得去，为什么一个孩子还没入学就会被告知自己大概“不够好”。可她看着纳威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些问题对自己来说只是有趣，对纳威却都戳在同一个地方。

于是她没有问。

“你自己不喜欢赫奇帕奇吗？”她最后只说道。

纳威迟疑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奶奶失望。”

丽贝卡安静了一会儿，这个答案不能靠继续分析学院标准解决，因为问题根本不在学院。

赫敏反而先说道：“赫奇帕奇在我看的书里一点也不差，创始人赫尔加·赫奇帕奇很重视公平，也愿意教不同类型的学生。”

丽贝卡听到这里，才重新把几个学院放在一起想了想：“其实挺奇怪的。勇敢听起来很厉害，聪明也很容易被夸，野心至少显得很有气势，可勤奋、可靠、公平这些东西，好像因为没那么显眼，就很容易被说成‘没特点’。”

罗恩皱着眉想了想：“也许因为谁都可以勤奋。”

“谁都可以，不代表谁都会，”丽贝卡说，“而且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一起完成什么事，我宁愿他没有那么聪明，也不想他答应了会来，最后却不来。”

哈利抬眼看了她一下：“这倒是。”

丽贝卡知道这已经是哈利相当明确的赞同。

她没有趁这个机会告诉纳威“那你去赫奇帕奇也很好”。因为纳威在意的是祖母，而她并不认识隆巴顿夫人，也不知道一句来自陌生女孩的安慰能不能解决什么。于是她只把一块巧克力蛙往纳威那边推了推，问他要不要吃。

纳威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

海伦大概会觉得她这次做得还不错。

下午晚些时候，隔间门再次被拉开。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带着两个高大的同伴站在门外，他先看向哈利，说有人告诉他哈利·波特在这里。

哈利抬起头，有点疑惑。

男孩自我介绍叫德拉科·马尔福。罗恩听见他的姓没忍住笑了一下，马尔福的目光便很快从他的红头发扫到旧袍子，立刻猜出了他是哪一家的孩子。随后他才注意到丽贝卡，问了她的姓氏；听见“萨顿”以后，他明显没有任何印象。

“没听说过。”

“这很正常，”丽贝卡淡定地说，“我以前也没听说过你。”

罗恩又差点笑出来。

马尔福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他问丽贝卡父母属于哪个巫师家庭，得知他们都是麻瓜以后，脸上的神情很快从冷淡变成了某种更明确的厌恶。

“那就难怪了。”

丽贝卡原本已经准备不理他，可这句话里的逻辑关系让她不由得思考起来：“你是说，因为我父母不会魔法，所以我不认识你，这很正常？”

“麻瓜出身的人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马尔福高傲地扬起铂金色的脑袋，丽贝卡觉得他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天鹅。

“刚进魔法界的时候当然知道得少，”丽贝卡说，“但那只能说明接触得晚，不能说明别的什么东西。”

“纯血家庭从小就知道真正的巫师世界是什么样。”马尔福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有些家庭在魔法界传了很多代，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如果是在家里，丽贝卡大概已经顺着这句话继续追问下去。可她想起海伦的话，没有立即问“为什么”，而是先把马尔福真正表达的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你觉得，一个人出身的家庭可以说明他本人值不值得被尊重。”

马尔福看着她，像是这件事根本不用解释：“血统当然重要。”

“可血统最多告诉我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是谁，”丽贝卡说，“除非魔法能力、性格和判断力都会按姓氏一起传下来，不然它怎么能反映我这个人本身怎么样？”

马尔福的脸色沉了下去。

丽贝卡没有咄咄逼人地继续问。她只是看着他，显然真的在等一个能把中间那部分因果关系补上的答案，而这种等待反而比嘲讽更让马尔福恼火。

“你以后自然会知道。”他冷冷地说。

丽贝卡听见这句话便不再追问了。她忽然想到海伦说过，有些时候继续问并不会得到更多答案，只会让双方都越来越不耐烦；而且她已经大概明白了，马尔福并不是知道一个自己不知道的理由，他只是把从小相信的东西当成了不需要理由的事实。

马尔福显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哈利身上，告诉哈利有些巫师家庭比其他人更值得结交，最好别和“不合适的人”混在一起。他说这句话时看了一眼罗恩，又看了一眼丽贝卡。

哈利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这时候，他才抬眼看向马尔福，冷淡地回答：“谢谢你，不过我想我自己长了眼睛，不劳费心了。”

就这么一句。

马尔福等了片刻，似乎还想让他改口，可哈利已经把视线转回了窗外。最后马尔福只能带着另外两个男孩离开。

门一关，罗恩立刻说道：“干得漂亮。”

丽贝卡有点疑惑：“我想这没什么。”

傍晚以后，窗外的田野逐渐被越来越深的山色取代。赫敏后来又回来过一次，纳威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蟾蜍，整个人显得蔫巴巴的。几个人重新谈起魔咒时，赫敏和丽贝卡又因为到底应该先相信课本里总结出的规则，还是通过重复施法去找课本没有写明的部分产生了一点分歧；她们谁也没有完全说服谁，却都显得比刚认识时更有兴趣继续说下去。

罗恩最后忍不住说道：“你们两个以后肯定会吵架。”

赫敏皱起眉。“我们只是在讨论。”

丽贝卡想了一下：“可能会吵。”

赫敏看她。

“不过吵架也不一定代表不喜欢。”丽贝卡说。

赫敏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还是慢慢笑了一下：“这倒是。”

四个学院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罗恩盼着能进格兰芬多，纳威害怕自己不能去格兰芬多，赫敏觉得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都不错，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丽贝卡应该被分进拉文克劳。

丽贝卡自己却越来越不确定。

她当然喜欢弄清楚问题，也喜欢在别人说“事情就是这样”的时候再往下想一层，可如果一个学院真的要决定接下来七年和谁生活，她不觉得自己最显眼的习惯就一定等于自己最重要的部分。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

丽贝卡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山影，忽然想到，大概再过不久，她就会知道至少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其他问题，她还有整整七年可以探索。

海伦大概不会喜欢这个想法。

大卫大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