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马上接话。
炉子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牙牙把下巴搁在丽贝卡膝盖上,沉甸甸的。
“真的,”海格清了清嗓子,“这又不是你们惹出来的麻烦。你们功课已经够多了。巴克比克是我没管好,我第一次带课就——”
“不是你让马尔福骂它的。”汉娜说。
海格停下来。
汉娜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快,往下扯了扯袖口,又补充:“而且我们已经查了四天,现在才说不用,稍微晚了一点。”
苏珊很轻地“嗯”了一声。
厄尼则把话题拉回了最实际的地方:“我们需要知道当天的准确经过——马尔福说了什么,距离巴克比克多远,你有没有事先讲过接近鹰头马身有翼兽的规则,以及当时还有谁听见了。”
海格看着他们。
他的胡子动了一下。
丽贝卡原以为他要说话,结果海格忽然转过身,拿起那块大得像小桌布似的手帕,使劲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震得牙牙立刻把脑袋从她膝上抬了起来。
贾斯汀也明显吓了一跳,但非常有礼貌地没有评论。
“行。”海格哑着嗓子说,“行,那咱们从头来。”
他们在那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海格对日期的记忆不怎么样,对自己当时到底说了哪一句也时常前后颠倒,幸好苏珊带来了课程笔记,厄尼又坚持把“确定记得”和“后来觉得自己大概说过”分开记录。贾斯汀负责问其他在场学生的位置,问到第三次时海格忍不住说:“你们真不像十三岁的学生。”
“谢谢。”厄尼说。
贾斯汀却道:“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夸奖。”
“当然是夸奖。”
“那谢谢您。”
汉娜大半时间都在窗边。她来以前从厨房拿了几根胡萝卜,用纸仔细包着;等问题问完,她便跟着海格出去,在离巴克比克几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巴克比克抬起那颗尖锐而高傲的脑袋,橘黄色的大眼睛端详她一会儿,终于也弯了弯前腿。汉娜一下笑起来,赶紧把胡萝卜递过去。
“它喜欢这个吗?”
“喜欢。”海格说,“比雪貂清淡点儿。”
汉娜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准备问它平时吃多少雪貂。”
苏珊站在后面说:“很好。”
巴克比克一口咬断了胡萝卜,嚼得非常响。
海格摸着它颈侧的羽毛,望着几个学生在南瓜地边围成一圈,眼睛又开始有一点发红。他这次没去拿手帕,只低头咕哝了一句:“好孩子。”
也不知道是在说巴克比克,还是别的什么。
回城堡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春天的天色比一个月以前亮得久了,禁林那边还挂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温室玻璃把最后一点夕阳反射到草地上。五个人顺着菜园边的小路往回走,汉娜和贾斯汀在前面争论巴克比克到底有没有认出她第二根胡萝卜和第一根来自同一只纸袋;苏珊认为这个问题即使得到答案,对上诉也没有帮助。
丽贝卡和厄尼稍微落在后面。
他们正在讨论一八七七年的案例能不能直接引用,前面的矮树丛忽然动了一下。
一团姜黄色从里面钻出来。
“克鲁克山。”丽贝卡停住了。
赫敏的猫显然没有发现自己正处于别人的行进路线上。它大摇大摆地穿过草地,瓶刷似的大尾巴高高翘着,走到温室后面时甚至没有朝城堡方向拐,反而径直去了场地边缘。
贾斯汀也回过头:“它平时跑这么远?”
“经常。”丽贝卡说。
她本来没准备继续看。
然后克鲁克山停下了。
不远处的灌木后面站着一条狗。
丽贝卡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一下。
它很大。
大得不像普通在村里乱跑的狗。黑色长毛被傍晚的风吹开,胸口和肩膀的轮廓从树影里露出来;它没有低头闻草,也没有四处找东西,只安静地待在那里,脑袋朝着克鲁克山。
丽贝卡已经见过这个轮廓不止一次了。
她下意识往前走。
厄尼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等等。”
“我只是靠近一点。”
“你每次说‘一点’以前都应该先说明具体多远。”
丽贝卡回头:“现在不是讨论单位的时候。”
“我认为现在非常适合。”
前面的汉娜他们也停了下来。
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克鲁克山却一点也不怕那条狗。
它走到黑狗前面,在离它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坐下,尾巴慢慢绕到前爪旁边。黑狗低下头。丽贝卡隔得太远,听不见有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克鲁克山仰着脸,那条狗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它。过了几秒,克鲁克山站起来,从黑狗前腿旁边擦过去。
像猫经过一件它早就很熟悉的家具。
丽贝卡没有说话。
那条黑狗忽然抬起头。
它看见他们了。
即使隔着昏暗的草地,丽贝卡仍然觉得那双浅灰色眼睛落得很准。黑狗只看了他们一两秒,便转身退进灌木后面;树枝晃了几下,黑色的影子很快消失了。
克鲁克山却没有跟去。
它坐在原地舔了一会儿爪子,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随后站起来,慢悠悠朝城堡方向走。
“它们认识。”汉娜最先说。
“看起来是。”苏珊回答。
贾斯汀望着克鲁克山的背影:“我以前一直以为猫和狗的关系应该更传统一点。”
“什么叫传统?”汉娜问。
“至少不要在禁林边进行私人会面。”
“也许它们只是朋友。”
“那就更不传统了。”
丽贝卡还在看黑狗消失的地方,她往前迈了一步,才发现自己的袖子仍被厄尼抓着。
“它已经走了。”她说。
厄尼显然这才注意到,马上松开手:“抱歉。”
他们继续往城堡走。丽贝卡走出一段以后才又回头,灌木丛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只有克鲁克山还在前面不远处晃着尾巴。她没有追;也没有再问厄尼刚才为什么一定要拦下她。那条狗毕竟很大,而她确实没有证据说明它不会咬人。厄尼的判断在这件事上没有明显的问题。
回到公共休息室以后,她还是把记录本拿了出来。
温室附近出现大型黑犬。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
克鲁克山主动接近,无敌意表现,两者似乎已经认识。
厄尼坐在旁边整理海格的证词,看到最后一句,稍微凑近了一点:“‘似乎’比较好。”
“我知道。”
“还有,不能确认是你暑假见过的那只。”
丽贝卡在下一行补上:
是否与此前个体相同:不能确认。
厄尼满意了,重新低下头。
丽贝卡却没有马上合上本子。黑狗那一页前面不远,就是厨房的记录。她翻过去,看见自己画的机关草图、缺趾脚印和玻璃瓶编号,又想起上午变形课上麦格教授说过的话。
一只老鼠会用东西打开机关。
一只猫会主动去找一条它认识的狗。
一条体形异常大的黑狗几次出现在学校附近,而且似乎很清楚自己想去哪里。
“怎么了?”厄尼问。
“没什么。”
丽贝卡拿起羽毛笔,在缺趾鼠那页补上:
行为明显具有目的性,但仅凭此点不能判断与变形术有关。
写完,她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又加了一个问号。
厄尼看见了,却没有叫她擦掉。
第二周,巴克比克的资料已经多到不得不用绳子分成三捆。
真正有用的东西当然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壮观。有些判例根本不涉及鹰头马身有翼兽,有些虽然涉及,却因为主人喝醉、游客擅自拔羽毛或者有人试图骑着它从酒馆二楼起飞而完全不具参考价值。贾斯汀认为至少后者证明了委员会在过去几十年里不得不处理相当广泛的人类愚蠢行为;厄尼提醒他,“人类愚蠢”不能直接写进正式上诉。贾斯汀说:“我知道,这正是法律文件最令人遗憾的地方之一。”
可真正有用的内容也确实一点一点被找了出来。
有人负责抄写,有人核对;高年级学生路过时顺手指出一个年份写错了,低年级学生看不懂条例,却知道去厨房多拿一壶茶。桌边的人每天不完全一样,最里面那个位置却一直留给那三捆越来越厚的材料。
星期四晚上,他们终于把整理好的副本交给赫敏。
地点是在图书馆,因为没有别的地方能让三个格兰芬多和五个赫奇帕奇同时围着一张桌子而不引起过多注意——当然,实际结果仍然引起了平斯夫人的注意。赫敏一开始以为只有丽贝卡手里那一卷,接过以后才发现厄尼又从书包里拿出两卷。
“这些全是?”
“不是。”苏珊说,“全部的在公共休息室。”
赫敏愣住。
罗恩把最上面的卷轴拿起来,发现里面足足抄了四页:“你们到底查了多少?”
“不要问书的数量。”贾斯汀说,“结果比较重要。”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只是证明我们查错了方向。”
厄尼皱眉:“排除无关判例也是必要过程。”
“你看。”贾斯汀对罗恩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张律师事务所的牌子。”
哈利坐在丽贝卡对面,翻到一八七七年那份案例时停了下来:“这个看起来真的有用。”
“我们也是这么觉得。”丽贝卡说,“那一案里委员会接受了‘主动挑衅’作为减轻责任的理由。你们最好让海格在上诉时明确表示,马尔福是在已经听过安全说明以后还去侮辱巴克比克的。”
赫敏飞快地看完那一页,又翻到后面。
她没有说话。
丽贝卡原本以为她在检查内容,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赫敏眼睛又有一点红。
罗恩显然也发现了。
他立刻往椅子另一边挪了一点。
哈利注意到这个动作,低下头,肩膀很可疑地动了一下。
赫敏抬头:“罗恩,你干什么?”
“没什么。”
“你为什么坐那么远?”
“我就是——这边光线好。”
“灯在我这边。”
“那可能是太亮了。”
哈利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丽贝卡看着罗恩:“你怕她又抱你?”
罗恩的耳朵立刻红了。
“哈利!”
“我只告诉了贝卡。”
“这句话一点用也没有!”
赫敏看看罗恩,又看看哈利,脸也开始红起来:“我那天只是——”
“我知道。”罗恩飞快地说,“没事。完全没事。”
贾斯汀从卷轴后面抬眼看了他们一圈,很有判断力地选择什么也没问。
苏珊却已经把下一份材料推到赫敏面前:“这里还有一条。”
于是所有人又低下头。
他们讨论到平斯夫人走过来,明确通知他们“图书馆不是魔法法律讨论大厅”,才不得不散开。临走以前,赫敏把三卷资料紧紧抱在怀里,又一次向他们道谢;丽贝卡觉得她可能还想说别的,可最后只说道:“海格会很高兴的。”
“希望委员会也会。”厄尼说。
这句话让大家都安静了一点。
上诉还远没有赢。
他们找到的不过是几份旧案例,几条也许能用的规定,以及一群十三四岁的学生能在图书馆里翻出来的全部东西。卢修斯·马尔福仍然是卢修斯·马尔福,处置危险生物委员会也不会因为赫奇帕奇的学生少睡了几个小时就忽然变得格外公正。
可第二天早晨,丽贝卡从寝室出来时,那张长桌上又多了一张新的纸。
不是判例。
是一份干干净净誊好的目录,把所有能用于上诉的材料按顺序列了出来,最下面还写着:
已交格兰杰一份。备用副本勿动。
丽贝卡认不出字迹。
厄尼也认不出。
汉娜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也许是塞德里克。”她最后猜。
苏珊说:“他的字不是这样的。”
“那是谁?”
没人知道。
壁炉里的火还没有完全旺起来,早晨的光从圆窗外斜斜照进地下室,落在堆满羊皮纸的桌面上。旁边沙发上有个一年级学生还裹着毯子睡觉;另一边,昨晚不知道谁留下的半盒饼干已经只剩两块,盒盖上压着一张提醒:
别把碎屑掉进判例里。
丽贝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张目录往桌子正中间挪了挪,免得有人早饭前经过时碰掉。
厄尼在旁边把最上面一卷松掉的绳子重新系紧。
“今天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去。”
“先查一九六五年的修订?”
“嗯。然后看看有没有关于证人陈述格式的例子。”
“好。”
两个人拿起书包,跟着汉娜他们往公共休息室出口走。经过那张桌子时,丽贝卡又回头看了一眼。
巴克比克当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它大概仍在海格的南瓜地旁边晒太阳,吃胡萝卜或者雪貂,根本不知道霍格沃茨地下有一张桌子,因为它挨挨挤挤地堆满了书;也不知道有人训练回来还会顺手抄一页判例,有人不会查法律条例就去厨房拿面包,还有人留下了一份没有署名的目录。
不过这也没什么。
赫奇帕奇做过的不少事情,本来就不一定需要被被帮助的那一方知道。
门口的木桶在前面等着他们。
贾斯汀刚抬起手,忽然回头:“谁拿了最后一块饼干?”
汉娜已经走出了两步。
她停住。
“什么最后一块?”
贾斯汀看着她。
汉娜也看着他。
苏珊叹了口气:“快走,要迟到了。”
于是这件事暂时和缺趾鼠、大黑狗、克鲁克山,以及许多尚且解释不清的事情一样,被留在了后面。
霍格沃茨的春天已经来了。
而他们还有课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