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落了整整一日，直至暮色沉沉，方才渐渐收敛。漫天白雪覆盖了侯府所有亭台楼阁，天地间一片素白，看上去洁净安宁，却掩不住内里翻涌的暗流。

汀兰院内炭火依旧灼灼，暖意融融，将一室寒凉尽数隔绝。萧聿珩离去之后，院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爆开细微的噼啪声响，衬得冬夜愈发幽深。

晚晴立在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昏暗的天色，心底依旧沉甸甸的，久久无法释怀。

“小姐，萧公子这般人物，太过深沉难猜。今日轻易与他达成交易，奴婢总觉得心里不安。”她蹙着眉，语气满是担忧，“柳氏本就步步紧逼，杀机暗藏，我们已是如履薄冰，若是再引来一个心思莫测之人，怕是腹背受敌。”

苏清晏坐在窗前暖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白玉茶杯，杯身凝着薄薄一层暖雾，氤氲了她清浅的眉眼。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张，经历前世倾覆之祸、家族覆灭，她早已看透人心叵测、世事凉薄。

“我自然知晓其中风险。”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笃定，“萧聿珩城府极深，所求甚大，绝非甘于平凡之人。与他合作，的确是与虎谋皮。”

晚晴一愣：“那小姐为何还要应下？”

“可眼下，我们别无选择。”苏清晏抬眸，望向窗外覆雪的枝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柳氏在侯府经营数十年，根系深扎，触手遍布宅院内外，上能笼络侯爷欢心，下能指使仆役下人，暗中更是培植了不少自己的产业与人手。凭我如今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手中无人无钱，想要扳倒她，难如登天。”

从前她软弱怯懦，任由柳氏拿捏摆布，被蒙蔽视听、被榨取价值，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如今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萧聿珩虽有私心，可他暂时与我们目标不冲突。”苏清晏缓缓分析，“他需要侯府密事，我需要他的消息与助力。各取所需，互相制衡，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只要守住本心底线，不轻易交付底牌，便不会落入被动境地。”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的焦虑稍稍散去，却依旧不敢松懈。

“奴婢明白了，往后定会加倍谨慎，替小姐盯紧周遭动静。”

苏清晏微微颔首。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刻意放轻的响动，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静谧。

“小姐，柳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来了，说是夫人怜惜冬日严寒，特意备了炭火、绸缎与滋补补品，送来汀兰院。”门外小丫鬟躬身禀报，语气小心翼翼。

苏清晏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

风雪刚停，萧聿珩方才离开，柳氏的人便准时上门，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分明是假意关怀，实则是前来试探探查，想弄清今日汀兰院来客的底细，窥探她近来的动向。

“让她进来。”苏清晏淡淡道。

片刻后，一位穿着青缎袄裙、面容精明世故的中年嬷嬷缓步走入院中，手中领着两名抬着礼盒、炭火筐的仆役，正是柳氏最信任的张嬷嬷。

张嬷嬷入屋便笑容和善，躬身行礼，姿态做得极尽恭顺周全。

“老奴见过苏小姐。天寒地冻、风雪苦寒，夫人挂念小姐身子孱弱，怕汀兰院物资不足、冬日难熬，特意命老奴送来上好银丝炭、新制冬绸与温补的阿胶燕窝，叮嘱小姐好生休养，莫要冻着身子。”

一番话说得温情脉脉，句句皆是慈爱关怀，若是换做从前懵懂软弱的苏清晏，定然会心生感激，深信柳氏是真心善待自己。

可如今的苏清晏，早已看透她虚伪皮囊下的算计与凉薄。

柳氏向来最擅长这般人前慈爱、人后毒辣的手段，用些许小恩小惠博取贤良美名，背地里却步步设局、处处打压，将她困在方寸内宅，慢慢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