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看过你的治绩表。”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药气氤氲里,幽深不明。
“刘亮,朕问你一句实话。你自己说,你那一支刘氏在宗正寺的谱牒上,有过么?”
刘亮伏下身去。
“臣,无实证。五年前如此,今日如此。臣不辩。”
“不怕朕今日就治你的罪?”
“陛下要治,”刘亮说,“五年前就不必收臣的表功奏表,不必驳那五道弹章。臣这条命朝廷用了五年,值了。”
“不辩。”天子咂摸着这两个字,笑得咳嗽起来。
“臣的来历,五年前就晾在明处。臣能摆出来的,只有这五年。”
天子收了笑,忽然说:“世人都说朕荒唐。卖官鬻爵。刘亮,你在颍川也听过吧?”
“听过。”刘亮答的很老实。
“可这钱,朕不拿朕也留不住。”天子望着殿顶的藻井,“太傅要一份,大将军要一份,常侍们要一份,宗室要一份。这官职,也不是朕能任意任免的,袁家的人做到哪一级,杨家的人坐哪一台,早有定数。朕卖的那些官,卖的是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落在刘亮身上。
“这天下,与其说是大汉的天下,倒不如说是门阀士家的。”
刘亮跪坐在下首,不敢接这话。
他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上辈子读的书里,这个皇帝是昏聩两个字的化身,卖官、裸游、酒池。
可眼前这个人——
“朕听说,阳翟的牌价贴在外头。”天子忽然换了话头,“市价三日一更,官家的底晾给全城看。你不怕人家照着挤兑?”
“怕。所以臣新立了一个平准会。”刘亮将平准会的章程一一说了。
天子听完抚掌大笑,又带起一阵咳嗽。
“好!朕的西园,是朕一个人伸手跟他们抢。你比朕有办法。”
刘亮:“臣的办法,只敢在颍川用。”
“蔡伯喈,”天子忽然问,“如今在你那儿?”
刘亮:“是,在阳翟著书,养老。岳父目疾重了,小字看不得了,臣夫人每日给他念书。”
天子看着刘亮,指节在凭几上慢慢叩着。
“他的字,是朕用过最好的字。”
“朕不在乎,你是不是大汉宗亲。”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刘亮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
“臣,万死。”
“死什么?”天子又咳了两声,“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万死的。周珌的弹章,朕准它上殿,是想——见见你。”
“背后之人是谁,朕也知道。朕准它来,就是要当着满朝叫这把刀砍一回,砍不动,往后十年没人敢再造一把。”
刘亮的后背,慢慢沁出一层汗。
郭嘉的话,如今全对上了。
这一局,从头到尾,座上的这个人,才是出题的。
“朕今日替你盖这个棺:刘亮,是大汉的宗亲,大汉的忠臣,大汉的能臣。朕死了,这句话也算数。”
“陛下——”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天子摆摆手,“太医令案上的脉案比奏章都厚。朕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朕放你进洛阳,还是守豫州?”
刘亮抬起头。
“进洛阳,朕给你九卿,给你清要,你日日在这皇城根下,朕看得见你。”天子的眼睛盯着他,“守豫州,离朕几百里,山高皇帝远,你自己的章程,自己立。”
刘亮没有想很久。
“陛下。朝中不缺能臣忠臣,种公在朝,老成谋国,胜臣十倍。臣进了洛阳不过多一个老臣。但豫州缺一个守土的。臣愿镇守豫州,护卫洛阳。陛下的粮、陛下的兵、陛下的后路,臣替陛下看着。”
天子看着他,半晌无语。
“好。豫州牧,朕给你。明发诏书这几日就下。”
刘亮再拜。
“朕还有两个儿子。”天子忽然说。
这话起得突兀,刘亮垂着眼,没敢接。
“辩儿仁弱,协儿聪慧。聪慧得叫朕夜里睡不着。朕要是去了……”
“外头那两位磨了半年了。朕在,磨的是他们。朕若不在了,磨的就是朕的儿子。”
这种话,天子说出口,殿里内侍的呼吸都凝住了。
“你今日不肯进洛阳。朕不勉强。朕只问你一句:他日洛阳若有一天喊救命,你这个守豫州的,听不听得见?”
刘亮伏下身去。
“臣听得见。”
“好。”天子闭上眼,像是累了,“去罢。出宫的路上,替朕看一眼洛阳。朕有三个月没上过城楼了。”
——
出宫的时候,天全黑了。
郭嘉在宫门外的车里等他,刘亮上车后靠在车壁上,把车帘掀了一角。
“过了?”郭嘉问。
“过了。”
“豫州呢?”
“给了。”刘亮说,“明发这几日就下。”
“我押对了。主公如今,是陛下的人了。”
刘亮:“这话怎么讲?”
郭嘉笑了笑:“满朝的人,背后都站着门阀。只有主公,背后站着陛下一个人。这后台是天下最硬的,也最烫人。”
洛阳城里的风向,一夜之间调了头。
车过市街,刘亮掀开车帘。洛阳的夜市没有阳翟的热闹,可灯火依旧层层铺到远处的宫城根下。
他替南宫那位,看了一眼洛阳。
回到驿馆,门口候着两拨人。
一拨是大将军府的掾属,捧着何进的帖子,请刘府君过府一叙:帖子上字字客气。另一拨是中常侍张让府上的,抬着两口小箱,说是常侍仰慕治绩,一点薄礼。
刘亮接过帖子收下。两口箱子,原样请回。
“替我谢常侍。阳翟的章程,礼不过一盏酒。多了,入不了档。”
来人不恼,笑眯眯地抬着箱子回去了。
郭嘉在门里看着,啧了一声:“张让这一趟,是来试价。主公知道这一下挡掉了多少钱吗?”
“这钱拿了烫手,北边那位还看着呢。”
种拂过来坐了半个时辰。老人家没再提朝局,只说家常,阳翟的茶,颍川的纸,长明村那两坛酒。
临走,他在门口站住。
“长明。五年前老夫举你,为的是一郡的指望。”
“种公。”
“守好豫州。”种拂摆摆手,走进夜幕,“洛阳这边,老夫替你看着。”
——
行前一夜,曹操遣人来驿馆递话:酒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