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朝廷宣制的使者到了阳翟,还是老熟人,鲁适。
香案设了三层,仪门洞开,郡吏皂衣分列。
“劳鲁公跑两趟。”刘亮说。
“哈哈——”鲁适说,“这一趟,我是替朝廷给你送印来了。下回再来,但愿是来喝你家的满月酒。”
说罢他展开诏书:
——颍川太守刘亮,守土有方,断狱明允,治绩昭著,宗亲忠勤。拜豫州牧,镇二郡四国,护洛阳东藩。钦此。
刘亮跪接印绶。
他捧着那方印,三拜后起身,转过来面对众人。
“蒙陛下厚赐,亮忝居豫州牧。”刘亮说,“往后,二郡四国的地面跟颍川一个章程。哪儿的百姓,都能挺直了腰杆说话。这便是我的治州之志。”
宣制礼成,鲁适在阳翟住了一日。
他去市口转了一趟,回来问荀彧:“牌价底下那个平准会,是府上哪一位的策子?”
“郭奉孝。”荀彧朝西窗抬了抬下巴。
鲁适望过去。西窗边,郭嘉正支着额头打盹。
“后生可畏。”鲁适说。
第二日他启程回洛,刘亮送至渡口船边。
“鲁公回台里,怎么复命?”
“复命自有复命的文书。”鲁适上了船,回过身,“使君,后会。”
他拱了拱手。
船开后,刘亮在渡口立了一会儿,看着船渐渐远了,才起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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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印当夜,府内灯火通明。等人都到了,刘亮直奔主题:
“人到齐了,说正事。咱们往后是州牧府的班子,今夜就定下来。”
他看向荀彧。
“文若。”
荀彧上前半步。
“治中从事。”刘亮看着他,“一州的文政:钱粮、官吏、文书,都压你肩上。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荀彧拱手:“彧,领命。”
“陈乐。”
“在。”陈乐直起身。
“兵曹从事,总揽一州军务:操练、点验、调发,今后都从你手里过。”
陈乐眨了眨眼:“哥,掌兵我可以。点卯造册的事,能不能……”
“不能。不过提个人给你,岑青,做你副手。”
“……也行。”
“典韦。”刘亮说,“亲卫不动。另拉一支营给你,人你自己挑,征兵、操练,都你说了算,就叫虎贲营。”
典韦一乐:“虎贲,听着就带劲!”
“魏三。”
魏三正揉着腮帮子,闻言把手一放,人站直了。
“斥候营候官,这营往后归你管,豫州的眼睛、耳朵,交到你手里。”刘亮说,
“魏三领命!”他双手抱拳。
“大牛。”刘亮看过去,“斥候营,你跟魏三搭手。”
大牛指着自己鼻子:“俺?俺就会跑腿送信——”
“你蹲得住,跑得快,认得的人多。”刘亮说,“斥候要的就是这个。”
大牛还想说话,典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叫你管,你就管。”
“哎!”
“皓月领簿曹从事,志才领核曹,核曹并进簿曹。”刘亮说,“空着的功曹书佐、主簿两职,你俩商量着办,看中了谁就报给我。”
顾皓月点头应下,心里把能抽调的人手过了一遍,过完,轻轻叹了口气。
人不够用。
一圈派完,大牛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忽然回过味来:“公,那俺……俺如今,也算当官了?”
“朝廷的官。”刘亮说,“属官名册随谢恩的表一道进京,过了尚书台的档,你就是了,高兴不?”
“嘿,高兴!”大牛拿胳膊肘捅典韦,“哥,俺当官了!”
典韦:“成。当官的先加练,明儿卯时,提前两刻到。”
大牛一张脸当场就垮了。
满屋又笑起来。
笑声未落,刘亮望向窗边。
“奉孝。”
郭嘉靠着窗棂,抱着双臂看着众人笑闹,一直未曾插话。
“一圈都派了,就你没动。”刘亮说,“你怎么说?”
“我的就免了。挂了曹职,夜里就得看档,夜里,我是要喝酒的。”
“由你。”刘亮说,“谋主不挂曹职。”
郭嘉笑了声,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枣,算是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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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事毕,余下几人开始议另一桩较为紧要的事,迁与不迁?
“旧刺史府在谯县,公受了州牧,府治挪不挪?底下各县都在等着。”荀彧问。
刘亮把豫州图铺开,手指在谯县那一块上顿住。
——孟德的老家。
“军器监、司器监、印坊,都在阳翟。”他说,“炉子不能停,州牧府就立阳翟,从权。另辟一块地建郡府,地点再议。一同写进谢恩的表里报上去。”
荀彧点头:“我来拟。”
“太守呢?”陈纪问,“颍川太守的印,不能空着。”
“卫主簿。”刘亮说,“阳翟是根本之地,荐他接任颍川太守。”
堂上没有二话。
“另一件事也需尽快定下。”刘亮的手指落在图上,“二郡四国,我都要巡一遍。颍川立的这一套,走到哪就立到哪。议一议,首站去哪儿?”
“颍川本部已经立住了。”荀彧说,“首站或取梁国,或取沛国,挨着颍川,其地士族弱,这一套章程好落地。”
“附议。”陈纪说,“先易后难。立住两郡,再图陈国、汝南。”
刘亮没言语。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梁国、沛国,停在汝南,点了点。
“首站,就去汝南。”
满堂的目光,一时都落在刘亮身上。
“公。”荀彧头一个开口,“汝南是袁氏本家,门生故吏的老巢。弹劾刚平,梁子刚结,这时候进汝南……。”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刘亮说,“我立不住汝南,就立不住豫州。我在袁家的祖屋里都立得住,其余郡国,不召自来。”
“况且,”他看了看堂上,“他家如今最怕的,就是我在豫州站稳。”
郭嘉在窗边接了一句,尾音都带着笑:“袁公路要是知道首站是汝南,他府上的盏,今夜怕又要碎一只。”
“班底先议一议。”刘亮说,“清丈的绳子要先下地。文若,从核曹抽人。”
“抽了十二个,名单彧已拟好。”荀彧接得极快,显然早想过了,“都是清丈里带出来的老人,领队就用荀绍。”
“荀绍走得开么?”
“走得开。”荀彧说,“核曹的档有我盯着。再说,”他难得迟疑了一下,“绍儿跟在我身边几年了,该他自己出去历练一回了。”
“好。”刘亮点头,“义学的先生,邴让那儿抽两个。陈公随我走,汝南、陈国的刑名旧例,你熟。”
“老朽带两册旧例的抄件,路上看。”陈纪说。
“奉孝——”
“我随行。”郭嘉说。
“这次二弟跟我过去,从营里抽调二百随行,魏三守家,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不能乱。”
班子定下之后,动身的日子就拟在四月初三。先入郾城,沿途再下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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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一夜,蔡琰坐在灯下收拾行囊。她肚子已经显怀,弯不下腰,衣裳摊在膝上,叠一件放一件。行囊的背带磨出了口,她就着灯光细细缝补。
刘亮进门的时候,她正往行囊里塞一只粗布包。
“这是什么?”
“李家疃那位老婆子捎来的。”蔡琰解开布包给他看。
豆子炒得焦香。刘亮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好吃么?”
“还行,挺香的。”
蔡琰莞尔,把布口扎好,塞回行囊最上头:“沉是沉了些,路上慢慢吃。”
她低下头,接着缝那根背带,针停了一停。
“夫君。”她没抬头,“汝南冷不冷?”
“开春了,冷不到哪儿去。”
“我知道冷不冷都得去,”蔡琰把线咬断,抬起眼,“父亲昨日说,最难走的门敲开了,后头的自己就开了。”
她把背带理平,又补一句:“早去早回。”
刘亮看着灯下的人。
“嗯。家中事务,拿不准的还有皓月,有事叫魏三来寻我。”
“书铺那头人多手杂,你身子重了,还是少去…再就是,”
“莫要担心,我到了就给你写信。三餐晌食…”
刘亮絮絮叨叨的嘱咐一圈,蔡琰就耐心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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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刘亮出了内宅,上了北城城墙。
城下万家灯火,亮至宵禁不止,刘亮一路从洛阳回来,所过之处大多民生凋敝,似颍川这般安宁繁华景象,扔进汉家这锅热油里,如同异类。
郭嘉拎着半壶酒爬上城墙,鼻子先动了动。
“哪来的豆香?”
“李家疃的婆子捎来的,你尝尝。”刘亮摊开手,掌心躺着最后几颗炒豆子。
郭嘉捏走一颗,嚼了嚼,这才开口:“主公睡不着?”
“在想汝南。”刘亮说,“我立的这一套想进袁家的祖屋,第一脚怎么落,还没想圆。”
“这不难,”郭嘉往城垛上一坐,打了个酒嗝,晃了晃酒壶。
“袁家的族老们估计会备好了场面等咱们,您要是不去赴宴,先去市口看粮价,他们准备好的鸿门宴就只能唱给空气听。”
“然后?”
“晾着!第二日他们就该自己找上门了。”郭嘉喝了一口酒,“气势这东西,谁先沉不住气,谁就没了。”
刘亮望着城下,没作声。
郭嘉把酒壶递过去。刘亮接过来,喝了一口。
“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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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衙时,议事堂的灯还亮着,刘亮循着光亮过去,就见荀彧伏在案前写字,手边还摊着一封厚厚的回文。
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瞧见来人后开口:“汝南太守杨奇的亲笔,刚送到不久。”
刘亮接过来翻看。
上面的回文写了一整篇:先贺新拜,再表恭顺,末了笔锋一转:
“下官旧恙忽作,卧病在床,恐不能迎使君于界上。”
“病了。”刘亮把回文搁下。
荀彧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弘农杨氏。”
刘亮看过来,不明所以。
“此人,出身弘农杨氏,年初被陛下外放做了汝南太守。这人……颇有风骨。”
荀彧说的隐晦,被陛下外放,还颇有风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笑了笑。
“四月初三照走。”刘亮把那篇回文折起来,笑了声,“到了郾城,先去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