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听完思索半晌。
“主公思虑周详。”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书吏进来汇报:城西袁氏别业的佃户韩树挨了打,被家人抬到县衙告状。县门都没进去就叫袁家随从在路上拦了。
韩树的婆娘听人说使君巡州到了县里,近日刚在市口新立了榜,寻人问了断狱三条的规矩后,把自家男人往板车上一放,一路哭着拉到了市口。
这会儿人让带回了馆驿。
不多时,荀绍捏着状纸进来。
“具体说说吧。”
荀绍递过状纸:“袁氏别业的管事带人收租,韩树的租是交齐的,管事说他交的是陈米,折了色,要补足。韩树分说米是新的,仓上都已验过,拒不补交。被袁家管事叫人打断了一条腿。”
“伤验了没有?”
“验了,与他所告无异,米也验了,确为新米无疑。”
刘亮听完把状纸搁到一旁。
“那就升堂。”他说,“条案抬去市口,开堂的告示贴去四门、城中酒肆,明日正午公审。”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中就传遍了。
第二日,市口高台。
袁氏别业的管事被传的时候,正在别业里喝酒,听完传票,把杯子一摔:
“传我?我乃袁家的管事!”
差役赔笑:“使君的堂……”
“袁家的管事,轮不着他管!”
差役不敢动手,苦着脸回到堂上。典韦听完提着戟站了起来,哼笑一声:“这一回,轮到俺了吧!”
刘亮看了他一眼。
“去把这位管事请来。”他说,“请的礼数周全些。”
典韦带了两骑去。一炷香后,管事到了。
典韦坐于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拎着那管事后领。那管事被‘请’下马,脚一沾地腿就软了。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见人到了,刘亮当堂开始问案,他吩咐左右当场开始验米。
“你既以陈米为由折色,韩树仓中之米本州牧验了,确为新米无疑,何来陈米一说?”刘亮问。
那管事心中惴惴,嘴上还硬着:“小人看走了眼,赔他便是。”
“既是看走了眼,打人做什么?”
“他顶嘴……”
“哦,如此……本州牧倒想请教,汉律上哪一条写着顶嘴该打?”刘亮说,“又是哪一条写着顶嘴可以将人殴至断腿?敢问这条写在汉律上的那一页?”
刘亮语气平静,说完把案卷一合。
管事冷汗淋淋,正欲狡辩,刘亮没容他开口:
“新米假作成陈米,蓄意讹租。韩树不服,你反将其殴伤,伤人之后还敢威逼伤者,堵了县衙的门,此乃蔽讼。”他语气冰冷,逐条数着管事的罪状,“此三条,今日当场判下,行凶者各杖二十。你为主使,赔付其医药费、误工粮,另判别业那半亩口粮田,今日立契,三十年不许收租。”
“使君!”管事急了,“小人可是袁家的管事——”
“本州牧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刘亮转头对荀绍吩咐,“判词抄一份,送到袁氏宗祠。”
“你既在堂上说你是袁家的管事,那袁家就得知道,他们家的管事拿着袁家的姓,干了什么。”
陈纪坐在侧案,提笔在卷首添了三个字——讹租案。
“讹租、伤人、蔽讼,三条并断,赔补立契。”他搁笔,对荀绍道,“往后豫州各郡县,讹租的案子皆照此办理。”
荀绍躬身:“记上了。”
典韦见判词已下,也不啰嗦,招呼几人直接上去把那几个行凶的按在堂下,几个仆从被打得哭爹喊娘,连连求饶。二十杖打完不过半柱香功夫。
行刑完毕,刘亮站起身,扫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我乃陛下亲封的豫州牧,刘亮,刘长明。”他说,“初到郾城,有些话想说与各位听——”
“从今往后,豫州的地面上,断狱三条推行全州。凡遇告不接、阻拦告状者,以蔽讼罪论。往后讹租案以今日这桩判词为依据,当地县衙若不管,你们便来颍川寻我刘长明,一路廪给我来出。”
刘亮话语落下,满场鸦雀无声。
他们不是没听懂,恰恰是因为每一句每一字都听明白了,才安静至此。
人群里那些眼眶浅的,已经开始抽泣,不知谁说了句好,而后是一片叫好声,前排韩树的婆娘跪下连连磕头,她身旁躺在板车上的韩树,挣扎着要起身磕头,被刘亮上前一把按住。
“无需多礼,韩树,你且把腿养好。待清丈的绳子下乡。你家的地第一个量,量明白了,往后谁也讹不走。”
韩树哽咽,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板车上。
人堆后头,袁家那位老太爷站在自家的青布车旁看完了全程。
散堂后,判词贴在了断狱榜的旁边:事由、验状、罪名。任人看,任人抄。
他的手在车辕上搭着,指节捏得发白。
“回府。”他低声吩咐随从,“把各房的田契、佃册、奴籍,都点一点。”
“老太爷?”
“点一点。”他闭上眼,“趁如今还来得及。”
城东,虎贲营的二百骑,匀了一百扎在府衙前的空场上,余下分散四门驻扎,盯着四方动向。颍川那边离不了人,魏三儿把大牛支过来充当这趟的耳朵。大牛带着十几个人,散到各处,如鱼入水隐没于人群。
郾城人起先不敢近前,后来有胆大的娃娃凑过去看典韦喂马,典韦看着唬人,对娃娃倒是耐心,由着他看。
到了饭点,营里蒸饼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典韦坐在营门口啃肉饼,见那娃娃直勾勾盯着,掰了半块递过去。
“小娃,你叫啥名?”
“谢谢叔,叔,俺叫狗蛋,你们是来打仗的么?”那娃娃也不怕生,接过饼一边啃一边问。
“不是。”典韦说,“俺们是来站着的。”
“站着做什么?”
“叫你们知道——”典韦想了想刘亮的话,“百姓后头,站着人。俺是来给你们撑腰的。”
狗蛋似懂非懂,把饼啃完,抹了抹嘴上的饼渣:“谢谢叔,俺明天还能来看吗?俺家是卖酒的,俺给你带酒糟咋样?可好吃了。”
典韦听见酒,眼睛一亮,轻咳了一声:“想来就来,俺有公事,想喝也不能喝。”
“俺懂俺懂,叔你等着,俺明天给你带!”狗蛋嘿嘿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
当夜,太守府。
“病”了三日的汝南太守,披衣坐在床上,听掾属报完市口的事。
他盯着搁在床头的药匣,里头装着几日前刘亮遣人送来的药材。送药的就带了一句话:请府君安心将养。
太守看着那只药匣,低低笑出声来。
这个刘长明,真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不枉他装病一场,把主场让出去。
半晌,他终于开口:“递牌子,明日开府,恭请使君过府议事。”
掾属一愣:“府君,您的病……”
“好了。”太守说。
他起身下床,走到架前,把那身郡守的冠服取下来,搭在臂上掸了掸。
“去备帖。”他说。
掾属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又补了一句:“给户曹递话,备好的一应账册。”
————
同一夜,袁氏宗祠的长明灯下,袁闳把各房点出来的册子翻完了。
“隐田,十一万七千亩。”他闭了闭眼,合上最后一册,“奴籍不在册的,三千余人。”
底下没人吭声。
“绳子明日下乡。”袁闳说,“诸位,拿个主意吧。”
“跟他拼了?”有个年轻的咬牙,“发动庄客——”
“住口!”袁闳睁眼,“行刺州牧,罪同叛逆,你是嫌袁氏死得不够快!”
“那……认量?”
袁闳望着长明灯,指头摩挲着扳指。
“认一半。”他说,“摆在明面上的田,袁氏认量。祖产祭田,一寸不能让!那是我袁氏四世三公的脸面。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
“往洛阳去信,今夜就走!问问袁公,这个局要怎么破。”
当夜,袁家别业的角门悄悄出去一个人,快马朝着洛阳方向行去。
——
馆驿这头,魏三的信到了,刘亮拆开看完,递给郭嘉。
信上就一句话——周珌已在陈国落脚,半月里出入陈王府三回。
“丧家之犬,叼着骨头投奔新主子去了。”郭嘉看完信,撂下这句。
陈王,刘宠——刘亮捏着那封信,这位是宗亲里少有的手里有兵、骨头又硬的主。
“倒也未必。”刘亮把信搁下,“这位跟袁公路不是一路人。”
“主公要管么?”
“不管。”刘亮把手头的图展开,指头点在郾城四乡,“先忙咱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