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的养成，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精神病的治愈，同样需要很长时间。

郁迟晞原本以为他会死于某次不清醒的自杀。

但是温子瑜居然回来了。

相认以后，每天清晨，当他睁开双眼，看见躺在身边的温子瑜，都会觉得恍若隔世。

温子瑜居然回来了。

他每隔几分钟就要重新确认一次。

温子瑜居然回来了。

他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他终于可以与温子瑜再次拥抱了，他不需要再孤独地守候。

可他偶尔又会觉得怅然若失。

他处于真实世界吗？

会不会，所有事情，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不敢确定，不敢妄下结论，他怕破坏如今和谐的画面，就像是那时他吃了药，轻易地抹杀掉温子瑜的存在。

万一，万一那又是他的幻觉呢。

郁迟晞找不到真实的锚点。

温子瑜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捧住温子瑜的脸，从他的额角，到他的眉眼，再到他的嘴唇颜色。

全部对照，与他的记忆全部对照。

他能摸到温子瑜的温度，可当时他也能摸到他的温度，他甚至能听清他在他耳边的低语，他愈发地分不清了，他感觉如今的一切，宛如几个月前。

可是过了那一晚，被临时压制住的幻想，再度降临。

他真的清醒了吗？

为什么他仍然感觉到他在梦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当相认的喜悦退潮以后，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担忧与恐怖。

温子瑜回来了，所以他要思考一些新的事情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颓废了，他要做些什么，继续挽留温子瑜，可他究竟能做什么，他究竟能为温子瑜做什么，他究竟要怎么做，温子瑜才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他连睡觉都睡不踏实，他害怕他一觉醒来，温子瑜会再度消失。

哪怕温子瑜抱他、吻他，他都无法消除那种恐惧感。

他像是被遗弃过，哪怕回到原来的环境里，依旧会感到惴惴不安，他害怕他再次被遗弃。

被车祸事故彻底分割开他与温子瑜的人生。

他变得比以前更焦虑，比没有相认之前更焦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总是考虑最坏的情况，他总会想起那天的意外，以及整整一年的空白。

但他的记忆似乎回来了一些。

他开始回想起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有能力梳理原委，他的思辨能力回来了。

又仿佛倒退了。

无论他经历什么，他的思维都会跳跃到灾难。

他看见温子瑜路过窗台，总是担心花瓶掉落，碎片划破温子瑜的皮肤，他看见温子瑜在厨房里切菜，只是切菜，他都要守在一旁，他害怕刀会伤到他，伤口引发感染，他会抢走温子瑜手里的刀，可他握不稳，刀很快掉在地上。

那天他们只是去宠物医院给两只小猫打疫苗，看见大厅里应激的德牧，他会不自觉地将温子瑜拦在身后，哪怕温子瑜只是在和护工聊天，德牧距离他们两米远，距离安全，并且戴了嘴套，他仍然会感到害怕，他的眼前总是莫名其妙地开始预演意外发生的情况。

他对车的恐惧与日俱增，出门散步，他必须要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他不能看到一辆车，当车灯照过来的时候，他感到心慌与心悸。

他连坐车都不敢了，他宁愿步行，都不想采用任何可能出意外的驾驶工具。

明明温子瑜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明明他握住了他的手，他依旧感到寒冷，他依旧感到不满足。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子瑜，有时他觉得他要把他完全地放进身体里，吃掉他，或者把他锁在家里，让温子瑜无路可走，让温子瑜只能待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会给他们戴上手铐，他不会让他们分离半步，可他不应该那样做，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那么做，可他又觉得害怕与无力，很可笑吧，他居然想要杀了温子瑜，他居然想要温子瑜死在自己的手里，然后他再自杀，他们一起死去，仿佛只有死亡才能停止那种危险的幻想，除了死亡，他找不到其他解决办法。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他不能杀了温子瑜，温子瑜好不容易活过来，他怎么能再把他推向死亡。

那他该怎么办？

哪怕温子瑜辞职，哪怕温子瑜不会外出，他依旧会感到恐怖，如果发生了意外怎么办？如果温子瑜生病了怎么办？如果温子瑜没来由地器官衰竭怎么办？

以及，他最害怕的事情。

温子瑜的存在再次被抹除了，他没有完成他所说的那项任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郁迟晞反复抓挠身上的伤口，但那只会让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雪上加霜，可他控制不住，他感觉他的全身都在往外渗血，根本无法遏制，事情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冷静，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的思绪停下来，他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明明温子瑜已经回来了，明明温子瑜仍然存活，他却无法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