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最好的掩体。
长神仙退到洞壁边缘,巨大的身形尽量缩进阴影里。他看着面前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久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情绪。
他在看人。
用“人”的眼睛,看另外两个“人”。
这两天,他其实一直在看你。
你下来之后就没上去过。不吃,不喝,就那么靠坐在洞壁边上,偶尔闭眼,偶尔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开始以为你是在等什么,后来发现不是——你就是在待着,像是在适应这个环境,又像是在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自己出来。
你睡觉的时候他很警惕。但你睡得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醒了之后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问过你一次,饿不饿。
你摇头,说不用。
他就不再问了。
就在刚才,他以为一切还会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你忽然站了起来。
你的眼神变了。变得他完全不认识。那是一种从上到下打量他的目光,冷,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算计、可以利用的东西。然后你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你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人看自己的目光,那是被困在一个不想要的容器里、不得解脱的扭曲。
然后你拔出匕首,朝他冲过来。
他发出一声嘶叫,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的身形太笨重了,动作太慢了,就在这时,一把飞刀横空出现,钉在你脚下的泥土里,你猛地顿住。
后来的那个男人从洞口走进来,穿着连帽衫,背着一个人。
那个连帽衫的男人把昏迷的少年放下了,靠在自己一旁的洞壁上。少年十七八岁,眉眼还没长开,即使昏迷着也能看出长得不错。男人站在那儿,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你。
而你——那个刚才还要杀他的女人——此刻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长神仙看不懂。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不懂”过了。很久没有作为一个人,去揣测另一个人的心思。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决定继续看下去。
…………
赖行德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张起灵。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那个称呼——“族长”——他听那个女人叫过。在那个姓张的女人嘴里,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
那是一个家族的执掌者。
那个该死的、让他又恨又怕的家族。
赖行德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个身体里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几百年来,他终于又一次真正拥有了一个身体。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那个女人随时可能醒过来把他挤出去,但这一刻,这个身体是他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家族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是“赖行德”的时候,久到他还是名动天下的风水大家,无数人捧着金银求他指点迷津。
那时候他多风光啊。
齐家、赖家、廖家……天下风水大家并立,而他赖行德,是其中最年轻、最得意的一个。他走过大江南北,寻龙点穴,算尽天机。他以为自己能算到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直到那年秋天。
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三枚铜钱。他算了二十八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死劫。
大限将至,无可避免。
他不信。他又算了十遍。还是一样。
那年他三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他开始疯了似的寻找破解之法。古书、秘法、禁术,能找的他都找了,能试的他都试了。没有用。卦象上那个字越来越清晰,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续命”。
他不信。他是风水大家,他知道人的命数是天定的,改不了。
可他还是去找了。
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他在深山里转了三年,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河边洗衣服,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赖行德站在河对岸,看了她很久。
他说不上来她哪里特别。就是……干净,通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属于这里。
他走过去,问她讨一碗水喝。
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心里一颤。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追她,求她,用尽一切手段让她爱上他。她叫阿蘅,姓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问她家在哪里,她不说。他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摇头。他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笑着岔开话题。
他不敢逼得太紧。
他让自己受伤,让她心疼。一次又一次。她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猜测,再到最后的心痛,他都看在眼里。
终于有一天,她开口了。
“我家,”她说,“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她说了很多。那个家族有多古老,多神秘,多强大。他们世代守护着一样东西,不与外界往来。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那你为什么出来?”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他把她搂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续命。
他需要续命。
而那个家族,那个神秘的、古老的、强大的家族,或许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他开始套她的话。一点一点,一件一件。她说了很多,关于那个家族的事。但最关键的部分,她始终不肯说。
“你别问了。”她说,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我不能说的。”
他忍了。
他对自己说,不急,慢慢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命等不了了。
那一年冬天,他的身体忽然垮了。咳嗽,吐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大夫说他活不过开春。
他慌了。
那天晚上,他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他的死劫,他的寻找,他对她的算计。他说得声泪俱下,把自己说成一个可怜人,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我知道。”她说。
他愣住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猜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是在等你。”她说,“或者说,等你们这种人。”
他不明白。
“我家里人说,”她的声音很轻,“总有人会来找我的。总有人会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他们说,让我看看,这世上的人,能有多坏。”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