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柳如风踏出门槛,看到早已等在门外的黄粱客。
她热情地打招呼,“黄兄啊,晚上好。”
黄粱客颔首。
“等我黄兄,”柳如风转身,在书箧里翻找,翻出来一个小箱子,送进黄粱客怀里。
黄粱客怀里一沉,就听柳如风说:“黄兄,我们都是一伙的,大山挑担子,我背书箧,你就搬个小箱子好了。”
黄粱客将箱子端端正正抱在怀里,边走边问:“你装了砖头?”
这箱子,不是一般的沉。
柳如风抖开折扇,挨近黄粱客,拿扇子遮住他们俩挨在一起的脸,她低声笑道:“黄兄果然聪慧!这里面,装着金砖银砖,可是我的身家呢。”
箱子两拃见方,晃动不响,可见盛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百余两。
黄粱客眼眸中泛起微澜,轻轻偏头,看到柳如风冲他微笑,当真是风秀逸致。
他晃了下神。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竟这样信任他?
黄粱客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感觉,似欢欣,似茫然,他坚定道:“我定会护好你的身家。”
柳如风笑容更深,“好啊!岂止是我的身家,我给黄兄和大山发报酬,也是从这里面取。这是咱们的身家!”
王恪安懒洋洋,“你们的身家真便宜。”
他身着蜀锦宝相花紫箭袖,腰系玄色宝带,每一颗单拎出来都价值不菲的宝石,静静地嵌在他腰带上,成了陪衬。他左腰处坠着的那块鱼戏莲舟纹玉佩,水头极好,柳如风曾在琳琅阁里见过,单这一块就要卖百余两。
柳如风啧道:“表哥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王恪安气度出众,其实很有贵胄子弟的高贵气质,奈何总是懒洋洋的。
他微抬下巴,语气倨傲,“如风,你算是半个王家人。我们王家人身份尊贵,断没有被那等小民欺辱的理。”
这是怪柳如风被姜知府欺负,丢了王家的面儿。
柳如风心道:死天龙人,咋不说你血里淌着黄金呢?
她乖巧点头,表示自己在听,“表哥,我晓得了。”
王恪安拍拍柳如风的肩,“不错,有救。”
仆从递上帕子,王恪安接过,一边擦手,一边催属下套马车。
柳如风努努嘴,眉梢微挑,翻了个白眼。
还嫌弃上她了?
……
小谢又哀又怒,眼泪簌簌坠下。
姜知松,他害了她全家,他怎么能不认得她?
尽管她杀了姜知松的鬼魂,可她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大片。
“姐姐,你真要去京城?”
秋容拿帕子擦去小谢泪水,“嗯。你一个人,不要守在这里,快快去投胎转世吧。”
小谢眼中含泪,只是摇头,“姐姐,这么多年,我爹娘从没回来看过我。我尚且不知他们是生是死,岂肯投胎转世?姐姐到了京城,请帮我留意着,寻一寻我爹娘吧。”
她将一块玉佩递给秋容。
这是小谢未出阁时常常佩戴的玉佩,阮员外夫妇都认得。当初入殓下葬时,孟举人嫌小谢的东西晦气,没有将小谢的东西掠走。阮员外夫妇则心疼女儿,将小谢生前遗物一并葬了。
秋容接过,搂住小谢,哽咽道:“小谢妹妹,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小谢不愿秋容为她伤神,勉强笑道:“姐姐不必担心我。柳相公已同我说过,让我拿他的手信上宛城刘氏客栈寻刘小姐。刘小姐识文断字,我和她在一起,不会孤寂的。”
秋容一阵感动,“柳相公的大恩大德,我们何时才能报答……”
姐妹二人依依话别,再是不舍,也要分离。
秋容飘到柳如风身旁,瞧见柳如风身边的黄粱客,屈膝行礼,谢道:“多谢道长为小谢解开阵法。”
原以为黄道长连帮柳相公离开都不愿,是个冷心冷肺的。没曾想,他和柳相公在花园子里待了会儿,又独处许久,竟似转了心性,寻了小谢,主动解了乔宅的阵法,使小谢得以离开石塘镇。
黄粱客淡漠如雪,“谢他。”
他看向柳如风。
柳如风正背着书箧,两条衣袖一甩一甩,摇头晃脑地走。听到叫她,她回眸,笑问:“干我什么事?”
秋容忙又道谢。
柳如风眼眸弯弯,看看黄粱客,转瞬明白过来,笑道:“黄兄啊黄兄,做好事岂能不留名?我可不敢抢这功劳,你就认下吧。”
眼下只有一匹马,除了王恪安,余下人等都是步行。
为了不脱离队伍,王恪安打马走得慢悠悠。
可听着身后柳家表弟三人的动静,王恪安渐渐挺直脊背。
他往后看了一眼。那道人抱着箱子,相貌俊逸出尘,却冷得像个冰坨子,唯有看向他表弟时,一双眼睛里才泛起微澜。
而他那表弟,生就一副比女人还好看的小白脸面孔,腰杆笔挺,唇边笑意深深,凤目中洋溢着飞扬的神采,一派少年春风意气勃发,倒比那肩宽腿长的冷冰冰道长更夺人眼目。
王恪安关注的却不是他们二人的相貌。
他正悄悄盯着他表弟的嘴。
冰坨子道长惜字如金,挑担子书童闭口不言,只有那他表弟,小嘴叭叭的,不知和谁说话呢?表弟还扭头对着空气笑,真是怎么看怎么古怪。
“表弟!”
王恪安打马走近,不动声色地往表弟先前笑顾的空气处抽了几鞭子。
他其实看不起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表弟,但方才那一幕,却让王恪安觉得,他和这个表弟同病相怜。
毕竟,他也算历过大风大浪,是个被水鬼缠过的男人。
柳如风疑惑,“表哥,怎么啦?”
王恪安马鞭指着黄粱客,“你怎把个假货带在身边?”
凭丰厚的经验,王恪安确信,他表弟被缠上了。可这个道士就在身旁,却丝毫没察觉,不是假货是什么?
黄粱客:“……”
黄粱客:。
他移开视线。
柳如风正色:“表哥,黄兄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这样失礼。”
王恪安嘀咕,“我还是你表哥呢。”
他看一眼黄粱客。虽黄粱客像个假货,但难保往后用得上黄粱客,王恪安便难得没和柳如风吵嘴,一个人打着马又往前去了。
如今正是暮春时节,众人都穿着夹袄,冒夜赶路也不算冷。
可惜从石塘镇出去,一路上的道路都很狭窄,容不得马车通行,故而一行人大多都是步行,预备到了平城县,置备齐全车马再走官道。
这样行走的结果便是,第二天夜里,他们还需爬过一座大山才能到达平城县,不得不投宿农家,恢复体力。
他们投宿的地方名为霍家坳,是个山窝窝里的小村子,有霍和严两个大姓。
村人排外,农户本不愿意留宿他们,更何况他们一行人里好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奈何王恪安太有贵公子派头,出手又阔绰,硬生生用钱砸出一家农户收留他们。
这倒不是王恪安娇气,而是夜里有露水,歇在野外容易生病。
房屋紧张,两三个人睡一间。
柳如风不放心别人,选了和柳山住一间,恰好住在屋主人右侧的里屋。
一天一夜的奔波,柳如风已累了。但她刚闭上眼睛,就听到隔壁传来屋主人夫妻俩的絮话声。
男主人:“孩儿他娘,村里有啥新鲜事儿?”
女主人:“隔壁严大嫂子快生那几天,她娘家送来几斤红糖,给严大嫂子补身子,结果竟被她妯娌扣下了,闹得可凶。”
男主人惊奇极了,拉着女主人,以指点江山的气派肆意抒发见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议论的是关乎天下兴亡的大事。
二人东家长西家短叙了半天,男主人叹道:“这都不够刺激。”
女主人犹豫,“要说刺激,我这儿倒有一个,只是你可不要传出去。”
男主人催促:“快说,我绝不外传。”
女主人道:“是给严大嫂子接生的稳婆说给我听的。她说,严大嫂子那里……”压低声音,“就那里,阴侧,长了一对大痦子。我知道你和严大哥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能越过我这个媳妇去,又时常开彼此的玩笑。但这事,干系重大,你可万万不能说出去。”
男主人:“乖乖,严嫂子长得也像个正经人,哪儿曾想是个腌臜货,严大哥晚上怎么下得去嘴……”
柳如风隐晦提醒:“……咳咳!”
男主人兴奋:“客人,你也要来闲话?快来快来,好叫我们知道你们贵人家都是怎样过活!”
柳如风:“你们声音太大了,我睡不着。”
主人家连连道歉,柳如风耳边清净了一会儿。她才堪堪入睡,夫妻俩就又嗡嗡嗡叙起话。那话音起先还压着,后来就越来越大,简直旁若无人起来。
柳如风:……
谁说古人不八卦?只好自认倒霉了。
翌日,天蒙蒙亮,黄粱客出门,对上的,就是眼底青黑、两眼发愣、木然无神的柳如风。
黄粱客唇瓣嗫嚅,似被震到,从柳如风身边路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道:“请莫纵欲。”
柳如风顿时精神,脸颊鼓鼓,气道:“呵,黄兄莫不是躲床底下看着我行事?”
黄粱客脸窘得泛红,“……早些安睡,也是克制。”
柳如风嘲道:“那你可得好好学学怎么把话说清楚。下次再这么说,我可就动手了。”
语罢,她便拂袖而去,徒留黄粱客一人立在檐下发呆。
屋前有个小池塘,柳如风郁闷着,一边伸展身体,一边靠近,立在水边自顾。
水里的人,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她,多招人喜欢呀。难道她看起来是什么很贪恋美色的人吗?怎么姓黄的总是这么看她。
不止姓黄的,似乎走到哪儿都有人这么误会。
柳如风抱头,“烦死了烦死了。”
黄粱客人在门前,柳山经过,问他:“黄道长,您在这儿做什么?”
黄粱客看天:“无事。”
柳山笑道:“原来您还会观天象。”
他对道士的了解只限于说书人口中,自然不知道,白天几乎无人观测天象。
待柳山摸着脑袋走远,黄粱客举目四顾,悄悄地又将目光投向小蘑菇一样蹲在池塘边的柳如风。
黄粱客的情绪自来如水一般,日日夜夜都是一个样子。
他不知道他为何跟柳如风出来,但忆起柳如风瞪他的那一眼,黄粱客心头竟影影绰绰萦绕着他品不出得心绪。
黄粱客走近,“你不高兴?”
柳如风回头,看他一眼,又挪开视线,哼道:“姓黄的,别来碍眼。”
黄粱客也蹲下,“你怎样才能好一点?”
“首先,你不能再诋毁我。其次……”柳如风看看黄粱客,黄粱客睁大眼睛努力听着,他看起来分外认真。她终于道:“嗯……听说道法精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玩给我看。”
黄粱客学道法,是为降妖伏魔,从没用来玩乐过,一时倒被问住。他回忆自己学过的道法中,有哪些适合博人一笑。
师父似乎没教过。
柳如风眉梢一挑,“你不乐意?”
黄粱客道:“要昏暗的环境。”
柳如风心情略好,好奇起来,扯着黄粱客的手,“去里屋。”
他们借住这家姓霍,男主人人称霍三郎。正房坐北朝南,由两堵墙劈成三间房,中间宽敞两边狭小,且两边的里屋没打窗洞,只要把里屋和堂屋之间的门用帘子一遮,黑暗程度就和夜里没差。
柳如风借宿的正是里屋。
她拉着黄粱客,风一般往里屋冲去。
王恪安坐在院子里,一边在仆从的服侍下盥洗,一边矜持地等待土包子表弟柳如风跟他打招呼。
谁知,他那一句“自家人,无需多礼”都到嘴边了,柳如风却看都不带看他一眼,扯着祸水假道士火急火燎地往里屋钻。
王恪安眼神霎时微妙。
当今之世,朝纲失纪,三界交错,各种各样放在前朝惊世骇俗的事,到了当今,竟成寻常。
这南风就是其一。
因而,看到柳如风拉着道长往屋里去,王恪安当即想歪了。
王恪安琢磨:那道士虽是个水货,一张脸却生得实在勾人。他表弟年小,家里又是个豪富的,万一被带歪,姑母岂不要伤心?
“你们都下去,没我吩咐,不许过来。”
侍卫们应是。
王恪安跟在二人身后,却不进里屋,只是掀起布帘一道帘缝,从帘缝往里看。
屋里黑漆漆一片,柳如风坐在凳子上,“姓黄的,你给我看什么?”
黄粱客不语,手执剪刀,裁出一张圆纸。一抛,圆纸竟溢出满室清晖,恍如一轮硕大圆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
整间里屋都亮堂起来。
柳如风看得目不转睛,待黄粱客看向她,她才惊奇地张大唇,抚掌道:“黄兄,你果然了不起!”
她笑看黄粱客,见黄粱客那张冰块脸上,唇竟微微地抿出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笑似的,看不真切。
等柳如风再看,就看不出了。大概是纸月亮太明亮,晃花了眼罢。
王恪安则身子一震,惊愕地看向纸月亮,又看向黄粱客。
竟是个真道士!
柳如风只新鲜了片刻,“黄兄,只有纸月亮看,好无聊啊。它都不会动。”
黄粱客问:“想看什么?”
柳如风琢磨道:“歌舞。”
黄粱客抽起桌上一根筷子,手指拂过筷身,“我没看过。你来掷筷。”
他把筷子递给柳如风。
王恪安不知何时挤进来,从柳如风手里夺走筷子,啪地掷到地上,“我来。我看过的歌舞,比你们俩加起来都多。”
无事发生。
“……嗯?”
王恪安瞪大眼,看看柳如风,再看看黄粱客。
黄粱客淡淡瞥王恪安一眼,重又拾起一根筷子,递到柳如风手里。
他没说话,但柳如风莫名读懂了他的眼神。
柳如风笑道:“我来!”
她轻轻将筷子掷出去,只见那筷子离了柳如风的手,竟飞向纸月亮。
王恪安来不及幽怨,就被眼前这神异一幕惊呆!
一个纤巧美人自纸月亮中出来,起初不过筷子长短,漂亮的眼睛怯怯地打量四周。待看到柳如风,小人便似找到主心骨,脸面含笑,踏光款款而来。
落地,便长到等人大小,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
广袖飘飘,彩衣如练,眉目含情低敛,双眸中似有诉不尽的情意,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