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安把资料推过来的时候,桑延翻了翻,没说话。
火锅店里很吵,旁边的桌在划拳。苏浩安往锅里下虾滑,抬头看了一眼桑延——这人正盯着那张房源表看,眉头微微皱着,指腹按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扫。
“你至于吗,”苏浩安说,“跟看合同似的。”
桑延没理他。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记者站附近的几个小区,苏浩安那个同学标了星号。星号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离台步行十五分钟,老小区,安静,但没电梯。
桑延在旁边打了个叉。
苏浩安看见了。“你打叉干嘛,人家特意标了步行十五分钟。”
“没电梯。”桑延翻到第三页,“温以凡有时候加班到半夜,没电梯不行。”
苏浩安张了张嘴,把虾滑咽下去。“行,你说了算。那这个呢——”他指了一个更远的小区,“有电梯,但通勤要半小时。”
“看情况。”
苏浩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桑延翻到最后一页,把资料叠好,放进口袋。他从锅里捞了两片肉,蘸了酱,吃了。全程面无表情。
“桑延。”苏浩安放下筷子。
“说。”
“她到底去不去。”
桑延嚼肉的动作没停。“看第四行。”
“什么第四行。”
桑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温以凡早上发给他的那张截图——空白报名表。他指了指表格的第四行。
苏浩安凑过来看。第四行写的是:“家庭支持情况”。
苏浩安愣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桑延把手机收回去,“她填了这一行,就是决定要去。填不了,就不去。”
“那她填了吗。”
桑延没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火锅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上来,把他的眉眼熏得有点模糊。苏浩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桑延,做什么都只给一个结果。现在他在做一件事之前,会先想很多步。苏浩安认识他十几年了,从没见他这样过。
“你变了。”苏浩安说。
桑延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我说真的。”苏浩安靠在椅背上,“以前你追温以凡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你——你在怕。”
桑延没接话。
“你怕她不去,还是怕她去。”
桑延把杯子放在桌上。玻璃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都怕。”
苏浩安没再问了。他往锅里又下了一盘肉。两个男人坐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隔壁桌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大,苏浩安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桑延,”他说,“她要是真去了,你一个人带桑也,行吗。”
桑延拿筷子的手没停。“你在质疑我。”
“我是在问你。”
桑延夹起一片肉,看了看,又放回锅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火锅翻滚的红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苏浩安没太听懂的话。
“桑也比我强。”
“什么?”
“他不用说话,温以凡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桑延端起水杯,“我学了十年。他天生就会。”
苏浩安看着他,没说话。
桑延把水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了。”
“急什么。”
“接桑也放学。”
苏浩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你连桑也幼儿园放学几点都知道?”
桑延头也没回。“四点四十。”
走出火锅店,桑延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温以凡的消息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开车去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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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凡一下午都在填那张表。
第一行,姓名。第二行,部门。第三行,申请理由。她写了,又改了,又写了,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定下来的是——“想做一个让我儿子将来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事。”
第四行,家庭支持情况。光标在空格里跳。
她打了几个字:“配偶支持。”
然后又删了。这行字太轻了,轻到像没写过。桑延支持她,这谁都知道。这四个字放上去,就跟没填一样。
她重新打字:“配偶支持,愿意独自照顾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她还没有第二个孩子。她愣了一下,把这行字也删了。
光标在空白格里闪。
温以凡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区的灯管白惨惨的,嗡嗡地响。隔壁工位的小李在打电话约采访对象,声音很大:“您放心,我们记者绝对专业,不会乱写的——”
温以凡闭上眼。
她脑海里浮出早上桑延发给她的那张备忘录截图。北京距离,记者站位置,租房均价,医院,高铁站。最后一行——“桑也幼儿园:可以视频”。
桑延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肯定和她看到时一样,面无表情,手指在手机上敲几个字,加个冒号,好像不过是随手记的一条待办事项。但他写了。
温以凡睁开眼,重新看屏幕。
第四行。家庭支持情况。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桑延家吃饭。黎萍阿姨做了一桌子菜,桑稚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桑延的爸爸在饭桌上问桑延“工作怎么样”。桑延回答得敷衍,桑荣也不生气,只是“嗯”了一声,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那时候温以凡坐在桑延旁边,低头吃饭,几乎不说话。桑延在桌子下面,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抬头看他。他没看她,只是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那顿饭吃完,黎萍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
温以凡当时没觉得怎样。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黎萍说的“常来”,意思是“你是我们家的人了”。那种坦然接纳,那种不需要理由就把一个人纳入“家庭”的方式,对她来说很陌生。但桑延一家从来都觉得理所当然。
桑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写“桑也幼儿园:可以视频”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算“支持”。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温以凡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行字。很短。然后她停了一下,在句子最后加了一个逗号,补了三个字。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心里。
第四行定稿了。她没有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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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延到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家长。
他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那个妈妈蹲着给女儿扎辫子。小女孩一直在动,妈妈扎了三次都没扎好,嘴里念叨着“你再动一下试试”。
桑延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队伍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爸爸!”
桑也站在幼儿园大门口,隔着一道铁栅栏,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黄裙子的老师,牵着他的手。桑也看到桑延,没有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冲过来,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两下。
很小幅度的挥动,手腕动了两下,手指头都没怎么张开。桑延抬起手,也挥了两下。一样的幅度。
老师把栅栏门打开,桑也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今天的作品——一张画。纸上用蜡笔涂了一大片蓝色,中间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圆圈,下面有几条绿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