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只有东边有一条窄窄的亮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和南芜那间老房子的不一样。床垫是新的,软硬适中,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他翻了个身,床头的扶手稳稳地撑着,他扶着它坐起来,没有费太大力气。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书架上摆着几本书,是桑延的,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温以凡和桑也的照片。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肥厚,是温以凡从原来那间出租屋搬过来的。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开一点,走廊里黑着,客厅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拐角处透过来。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张广告纸,是超市的促销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字太小,看不太清,又放回去了。
厨房方向传来一点动静。水壶烧开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老人抬起头。桑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他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叔。”
“嗯。”
桑延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老人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
老人看了看那杯水。冒着热气,玻璃杯是干净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烫,放下了。
桑延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他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开口。窗外天慢慢亮了,灰蓝色的天泛出白。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
过了一会儿,老人先开口。
“你起来这么早。”
“习惯了。”
“以前也这样?”
“嗯。上班远,得早走。”
老人点头。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水,过了几秒。“给你添麻烦了。”
桑延看了他一眼。老人的侧脸瘦削,颧骨撑着皮,眼角皱纹很深。桑延把杯子放下。
“不麻烦。”
老人没接话。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桑延坐着没动,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卧室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开了,桑也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小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他看到客厅里坐着外公和爸爸,站住了。
“外公早。”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早。”
桑也走到茶几旁边,爬上沙发,坐在老人旁边。他靠着老人的胳膊,眼睛还半睁半闭。老人低头看他,手抬了一下,放在桑也头顶上,轻轻按了按。
桑也往他那边蹭了蹭。
温以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没梳,看着客厅里——桑也靠在外公身上,外公的手搭在他头顶,桑延坐在旁边,面前的杯子里冒着热气。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爸,你起这么早。”
“睡够了。”
温以凡在桑延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又看了一眼桑延。桑延对上她的目光,没说什么。
桑也从老人身上滑下来,跑到冰箱前面。他踮着脚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外公,你来看。”
老人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桑也跑过来拉他的手,把他往冰箱那边拽。老人跟着他走过去。冰箱门上贴了一排画,大大小小的,都是桑也画的。桑也指着最上面那张。
“这是我画的。你看。”
老人凑近看。纸上画着五颗圆脑袋,手拉着手,站在蓝色天空底下。最上面是一个很大的黄色太阳,光芒画得又粗又歪。五颗脑袋,高矮不一。最矮的那颗旁边有一枚小小的梨涡。最高那颗头发是棕色的,第二颗旁边画着短短的头发。中间两颗并排,一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另一颗旁边画了一把小小的积木。
“这是谁。”老人指着最高的那颗。
“爸爸。”
“这个呢。”
“妈妈。”
“这个。”
“我。”桑也指了指自己那枚梨涡。
“这两个呢。”老人指着中间并排的两颗。左边那颗旁边画了小花,右边那颗旁边画了积木。
桑也看着他。“小花是外婆。积木是外公。”他顿了顿,“积木是我放的。因为你上次给我糖了。”
老人看着那颗画着小积木的脑袋。那颗脑袋在画上站得端端正正,和旁边画着小花的那颗手拉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