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枕头拿开，看见绾绾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装着水，水面晃晃悠悠的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洒出来

她把碗递到他面前，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哪吒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切，像一只小猫叼来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放到他脚边

“你干嘛？”哪吒问

绾绾把碗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喝水”

哪吒愣住

她学着他平日的样子，以为他不高兴是因为渴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高兴起来，只能做她看到过的事

哪吒看着那碗水，看着她端碗的姿势，两只手捧着碗底，手指张得大大的，努力稳住，可水还是在轻轻晃

他伸手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陶碗淡淡的土腥味，可哪吒觉得嗓子眼那股堵着的气忽然顺了

绾绾看他喝了，嘴角弯了弯，又说了两个字“好了”

哪吒把碗放在旁边，看着她

她蹲在床边，仰着脸冲他笑，蓝色眼睛弯弯的，那颗小痣跟着脸颊的弧度微微上扬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傻子”他说，声音没那么凶了

绾绾被他揉得晃了晃，等他手收回去，她慢慢站起来，爬到他床上，在他旁边坐好，两只小短腿晃了晃

她坐了一会儿，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好了些，就慢慢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哪吒没推开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石榴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偶尔落下一两瓣来，贴在窗纸上

绾绾靠着他，呼吸慢慢变缓，像是又要睡着了

哪吒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呆毛又翘起来了，伸手按下去，这次没松手，就那么按着

“太乙那老头又说我”哪吒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说我不够静，练不了那个破咒，说我心浮气躁，连乾坤圈都握不稳，说我……”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绾绾靠在他胳膊上，听着，没出声

她听不太懂那些话，但她听得出哪吒声音里的那点委屈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哪吒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久到哪吒心里的那点烦躁像被水浸过的纸，慢慢软了，沉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绾绾，她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那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袖口。

哪吒没动，就让她这么攥着

他忽然觉得，太乙真人那些话也没那么难听了

什么静不静的，什么心浮气躁，他本来就没想当什么神仙

他就想待在陈塘关，待在李府，待在这间屋子里

绾绾在梦里哼了一声，哪吒低头看她，她蹙了蹙眉头，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她慢慢舒展开眉头，又沉沉睡过去了

哪吒收回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绾绾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轻轻响着，像一只小猫蜷在他身边

“绾绾”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醒，在梦里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应了一声

哪吒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把脸别开，望着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暖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绾绾在他胳膊上睡沉了，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着他

他这才慢慢动了一下，把她放平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绾绾沾了枕头，翻了个身，蜷成小小一团

哪吒坐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把她那撮又翘起来的呆毛按了按，这回呆毛服帖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矮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绾”

他顿了顿写下“绾绾是哪吒的”

写完了，他对着那个几字看了一会儿，自己反倒是脸红了

他的字也没比绾绾好到哪去，笔画有点抖，收笔的地方洇了一小团墨

他做贼心虚似的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跟早上绾绾写的那一叠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回床上，在绾绾旁边躺好

绾绾在睡梦里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靠过来，小手搭在他胸口，攥住他的衣襟

哪吒望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