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灰蒙蒙的光线透过韦恩庄园高耸的拱窗落下来,在长餐桌的光滑漆面上拉出几道惨淡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的黄油松饼、香煎培根和锡兰红茶的气味。
奥戴尔坐在长桌一侧。
她今天换了一身阿福昨晚送去的新衣服——一件合身的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裙。
针织衫的胸口处,那团昨晚连夜赶工揉捏出来的肌肉组织,此刻正以极其刻板、恒定的每分钟七十次频率,沉闷地撞击着内侧肋壁。
声音隔着皮膜沉闷地传开,至少把整具身体的热量勉强维持在三十六度上下。
阿尔弗雷德端着银盘走过来,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时,眼角自然地弯起温和的弧度:“早安,奥戴尔小姐。希望昨晚的床铺还合您的心意。这是您小时候最喜欢的枫糖松饼。”
老管家将餐盘放在她面前。
奥戴尔伸出双手,拿起刀叉。
她的动作甚至挑不出丝毫瑕疵,完全复刻了十三年前老管家教导过的贵族餐桌礼仪——银刀优雅地切下一块适中的三角形面饼,叉子将其叉起,送入双唇之间。
牙齿上下咬合,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松饼被嚼碎成黏糊糊的面糊,随后被舌根推入咽喉。
食物穿过喉咙的那一刻,并没有落入任何管状通道。
在穿透咽喉黏膜的瞬间,下方翻腾的高维原浆猛地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是一团无形的酸液,在零点几毫秒内将落下的碳水化合物与糖分暴力拆解成最基础的水和碳原子,直接融化。
奥戴尔以完全均匀的节奏把整盘松饼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滴糖浆都没有漏在盘底。
吃完后,她放下刀叉,两手规矩地重新叠放在膝盖上。
长桌尽头,布鲁斯放下了手里的无糖黑咖啡。
他昨晚显然一夜没睡,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的目光在奥戴尔那平坦得毫无变化的腹部掠过,随后移到她的脸上。
“昨晚老宅的便携仪器传感器受潮了,读数不准。”布鲁斯开口,“待会儿跟我去一趟韦恩综合医疗中心,做一套完整、深度的体格检查。”
奥戴尔转过头看着他,胸腔里那颗捏出来的肉块依然在尽职尽责地跳动着。
“好的。”她顺从地点头。
随后,出于对任务流程的确认,她歪了歪头,直截了当地问:“爸爸,人体里面都有些什么器官?”
“人体的内部构造很复杂。”布鲁斯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耐心的父亲,“循环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由很多协同工作的脏器组成。去了医院,听医生的安排,你看了就知道了。”
奥戴尔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去了就会看到。
她在心底记住了这个信息:意味着那里有成套的现成模板。
上午九点,韦恩综合医疗中心顶层特护VIP部。
整层楼被彻底清场,除了两名签署过终身保密协议的韦恩家族私人医疗顾问外,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宽敞整洁的诊疗室内,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含氯消毒水与电离空气的干燥气味。
墙壁上悬挂着超大尺寸的高清医疗显示屏,旁边摆放着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高精度CT机与磁共振舱。
“韦恩先生,各项检查设备已经预热完毕。”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主任医师态度恭敬,随后转头看向坐在检查床上的女孩,眼神里带着长辈面对病患的温和,“奥戴尔小姐,放轻松,只是一些常规的影像学断层扫描和血液生化分析。为了让您了解待会儿的步骤,我们可以先看一下基础的人体脏器分布图。”
老医生抬手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诊疗室中央的医用全息投影仪嗡鸣着亮起,一道淡蓝色的三维人体解剖模型瞬间悬浮在空气中。
骨骼、肌肉、血管,以及层层包裹在胸腹腔内部的脏器,以极其精细的三维截面纤毫毕现地旋转展开。
红色的肺叶在胸腔两侧舒张,中间包裹着跳动的心脏;
下方横膈膜之下,暗红色的肝脏占据了大半右上腹,胃袋像个弯曲的皮囊悬挂在一侧,其后方紧跟着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盘绕在下腹部的回肠与结肠;
两侧后腰深处,还各嵌着一颗蚕豆大小的肾脏。
“待会儿这台机器会像切吐司一样,把您的身体一层层用X射线扫描出来……”老医生一边耐心地讲解,一边转身去操作台校准探测器的铅门角度。
原来如此。奥戴尔看着图像,若有所思。
胸腔需要塞两个负责过滤气体的海绵状气囊。
下面必须挂一个储存食物残渣的皮袋子。
底部还要塞进几十米弯曲折叠的管线通道,两边还要对称挂上过滤液体的豆状器官。
奥戴尔一边盯着全息图,一边在自己的皮囊深处“依葫芦画瓢”——
原浆迅速分化,一部分钙化成一根根弯曲的弧形肋骨,将胸腔撑起支撑结构;
两侧的原质剧烈膨胀、海绵化,两扇粉白色的肺叶瞬间成型,并强行接通了气管,冰冷的空气第一次被自主吸入胸腔;
紧接着,平滑肌纤维飞速编织,胃囊凭空垂落,大肠小肠像蛇群一样在她空瘪的腹腔里疯狂蔓延、盘绕、塞满每一个空隙,将腹壁微微顶起了一层属于活人的弧度。
然而,她实在太久没有捏过这么琐碎、低效的低维小零件了。
由于对肌纤维排列的控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偏差,体内的原浆本能地按照上位生物的进化惯性产生了一次反扑——
“咕唧。”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湿润烂泥被挤压出的声响在领口处响起。
奥戴尔低下头。
在她的两根锁骨正中央,针织衫领口原本遮盖的皮肤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只足有鸽子蛋大小、湿漉漉、布满红血丝的淡金色眼球,猛地从皮下钻了出来。
那只多出来的眼球带着初生的高维好奇心,骨碌碌地转动了一整圈,长着横向竖瞳的瞳仁正好奇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走廊外,布鲁斯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老医生也刚好在操作台前转过身来:“好了,奥戴尔小姐,请躺到——”
千钧一发之际。
奥戴尔果断地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锁骨中央狠狠按了下去。
“噗嗤。”
她像按灭一个烟头一样,硬生生把那只还在骨碌乱转的金色眼球按扁、捣碎,顺着裂开的皮下组织强行塞回了胸腔深处,瞬间用原浆将其熔解回炉。
表皮上的裂缝如水面般抚平,连一滴组织液都没渗出来。
老医生转过身时,只看到那个安静的女孩正轻轻揉着锁骨,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怎么了,孩子?有点紧张吗?”老医生关切地问。
“没有。”奥戴尔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新捏出来的肺叶让她的胸口第一次有了起伏,“我准备好了。”
布鲁斯推门走进来,敏锐的视线在室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奥戴尔身上。
他察觉到了某种极其短暂的违和感,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奥戴尔那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时,眉峰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