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碾过细碎潮湿的沙石，缓缓穿过韦恩庄园那道高耸、爬满干枯藤蔓的黑色铁艺大门。

哥谭午后的湿气像是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沉甸甸地压在主建筑铅灰色的哥特式尖顶上。

车子停在主楼门前的碎石环道旁。

车门推开的刹那，达米安第一个跨步踏上地面。

奥戴尔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走下车。

两人穿过阴冷的长廊，推开起居室那扇沉重的双开红木雕花大门。

门轴转动的钝响划破了室内的沉寂。

壁炉里的果木正噼啪作响地燃烧着，泛出干燥而温暖的橙红色火光，将空气中淡淡的松脂香烘烤得有些发甜。

然而，除了壁炉前那张常年空着的深棕色高背扶手椅，靠窗的单人沙发旁，还矗立着一道极为高大的轮廓。

杰森·陶德背靠着窗棂。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旧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紧绷在胸肌上的黑色背心。

身形比起当年那个在庄园地毯上打滚、瘦削得像只营养不良小猫的二代罗宾，早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膨胀与硬化。

他原本正微微低着头，指节灵活地转动着一把哑光黑的战术折叠刀，金属咬合的细微弹响在掌心反复跳跃。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手腕骤然一翻，“喀哒”一声脆响，锋利的刀刃利落地切回刀柄，被他随手塞进皮套。

他转过头来。

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真空活塞猛地抽空了。

杰森的目光穿过起居室宽敞空旷的纵深，落在奥戴尔那张苍白过头的脸上。

他的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滚了滚，魁梧厚重的身躯罕见地滞涩住了。

太久了。

在被小丑用撬棍活活砸碎、在仓库的硝烟与烈火里咽气、从三英尺深的冰冷泥土里抠破指甲爬出来、又在拉萨路之池那令人发疯的绿色酸浆里重塑了破碎的神智之前——在这个冰冷压抑的所谓“家”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女孩。

但现在的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为了几句夸奖就拼尽全力的少年，而眼前的女孩，也绝不再是十二岁时披着羊毛毯假扮自己是超级女侠的小姑娘。

“……嗨。”他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模糊干瘪的单音，别开视线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但只隔了半秒，又忍不住有些僵硬地转了回来。

奥戴尔站在门边，同样看着他。

在她的视野里，时间的流动并不是三维生物习惯的那种向前推进的单一刻度线。

眼前的杰森·陶德不是一个孤立存在的成年活体，而像是一叠被强行挤压、拓印在同一个空间坐标上的无数层虚影：

那个在哥谭肮脏后巷里为了半块发霉面包龇牙咧嘴、瘦骨嶙峋且满手油污的野狗般的幼崽；那个在大宅走廊里奔跑时骨骼轻盈、笑声清脆的制服少年；以及现在眼前这具骨架粗重、被硝烟、火药与数百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层层包裹的男人。

而在这些重叠影像的最底层，奥戴尔那非人的嗅觉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异味——

那像是一根原本已经被彻底折断、碾碎的骨头，后来被人用某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恶臭绿泥，粗暴而野蛮地强行粘合在了一起。

断口处残留着腐败与疯狂的气味。

这是那个记忆碎片里对应的人。

但奥戴尔完全不知道这种场合需要给出怎样的社交反馈。

她只好也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眼帘平垂，像是一尊被临时遗忘在门框阴影里的空心石膏假人。

“陶德，”达米安从她身侧越过，径直走向宽大的单人真皮沙发，“如果你只是打算站在这里当一堵散发劣质火药臭味的承重墙，我建议你现在就滚回你那个爬满蟑螂的安全屋。”

这声尖锐刻薄的嘲弄像是一记冷风，瞬间把杰森从那种几乎要溺死的僵硬与不知所措里硬拽了出来。

“闭嘴，恶魔崽子。”杰森嘴角扯出一个习惯性反唇相讥的笑，迈开大步，停在距离奥戴尔面前约莫两步远的地方。

他垂眼看着她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喉结再度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长大了，奥戴尔。布鲁斯那老家伙居然真把你从不知道哪个地底缝隙里刨出来了。”

为了掩饰那股几乎快要把他撕裂的尴尬与无所适从，杰森顺势向后靠在厚重的壁炉大理石台边缘，单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试图把气氛强行拉回当年那种粗糙但熟络的旧时光：

“你还记得我们在庄园后山偷骑摩托车那次吗？我把老头子那辆珍藏的哈雷给撞烂了，整辆车滑进泥沟里。你当时吓得抓着我的后背直哭，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最后还是我替你把责任全揽下来挨了顿狠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