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第二天下午出了件小事。
小到如果不是许小满刚好经过,可能根本不会被写进任何项目复盘里。
一个负责现场垃圾清运的临时工阿姨,在物料区门口和外包负责人争工资。
“说好一天两百二,怎么现在变一百八?”
负责人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人少,活也没昨天多。公司就是这么结。”
“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你要是不做,后面还有人。”
许小满脚步停住。
她先没出声,站在两米外听了一会儿。
阿姨五十岁上下,手套还是湿的。今天中午下过一阵短雨,广场垃圾比昨天难收,所谓“活没昨天多”显然站不住脚。
“师傅。”许小满走过去,“今天现场临时工的结算标准改了吗?”
外包负责人脸色微变:“许老师,这个我们内部结。”
“合同附件里清运人员是按二百二一天列的。”
“那是给你们的报价。”
“所以你们报二百二,实际给一百八?”
“里面有管理费。”
“管理费单独列了百分之八。”
对方不说话了。
许小满对数字记得很清楚。
尤其是自己砍过的数字。
这个清运外包不是周既明公司负责,而是客户长期合作供应商。前期因为整体预算紧,客户把他们直接塞进执行团队,许小满没参与人员招募。
她掏出手机:“今天人员名单和出勤时间给我一份。”
负责人脸沉下来:“许老师,这种事没必要管这么细吧?我们按结果交付就行。”
许小满看着他。
这句话她太熟了。
“没必要算这么细。”
“大家都这样。”
“就几十块钱。”
每次别人想让一笔不该由你承担的钱落到你头上,话术都差不多。
她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合同写了人员成本,我就要核。你现在不给,我直接问采购。”
对方皱眉:“你这样我们以后不好合作。”
“那就以后再说。”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既明和赵启年从搭建区过来。
赵启年是他合伙人,许小满今天第一次见。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比周既明活泛,一上午已经和小唐称兄道弟。
“怎么了?”周既明问。
许小满简单说了情况。
外包负责人明显更烦:“真没什么大事,我们自己内部管理。她们都是临时来的,哪有那么规范。”
周既明听完没评价,只问阿姨:“早上几点到的?”
“七点。”
“合同要求几点?”
“七点半。”许小满说。
周既明点头:“那不是活少,是还多半小时。”
对方脸色更难看:“周总,这又不是你们的人。”
“所以我没管你怎么结。”周既明语气很淡,“我只是确认事实。”
许小满差点笑出来。
这人有时候特别会用一种极客观的方式,让对方更难下台。
最后事情捅到客户采购那里。
采购很快确认:合同约定的二百二是临时工实付标准,供应商管理费另计,不允许再从个人工资里扣。
对方只得补足。
阿姨收到钱后一直跟许小满道谢。
她摆摆手:“不用谢,本来就是你的。”
等人走了,赵启年在旁边感叹:“许老师,你砍我们报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对甲乙方狠,原来一视同仁。”
许小满看他:“周总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
赵启年立刻看向周既明:“我什么都没说啊。”
周既明:“你刚说了。”
“我那是夸人。”
“听着不像。”
赵启年识趣地溜了。
许小满留下收对讲机电池。
周既明站旁边帮她把充电线理顺。
“你刚才不怕得罪供应商?”他问。
“怕啊。”
“没看出来。”
“怕和不管是两回事。”许小满说,“而且这供应商本来就不是我选的。”
“如果是你长期合作的呢?”
她动作慢了一下。
“也得管。”
“确定?”
“周既明,你是在考我职业道德?”
“不是。”
“那你问这么细。”
“想知道。”
许小满把最后一根线塞进箱子:“会更难,但还是得管。预算低,可以一开始说清楚给多少。人家接受一百八,那是一回事。先说二百二,干完以后再扣四十,是另一回事。”
她抬头:“我省钱是为了不花冤枉钱,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便宜。”
周既明看了她几秒。
“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像在重新评估我。”
“确实。”
“评估结果?”
“比第一次见面好。”
许小满挑眉:“第一次多差?”
“你为了九十八块钱和相亲对象算账。”
“那九十八本来就该我付。”
“我知道。”
“所以?”
“所以现在觉得你不是只会算自己那部分。”
许小满听明白了。
她本来应该回一句“谢谢周总肯定”,或者继续斗嘴。
但那一刻,她忽然有点不想把这句话当玩笑带过去。
“你也是。”她说。
“什么?”
“比第一次好。”
周既明眉梢轻动:“第一次我哪里不好?”
“你一边相亲一边研究停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