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江玉好突然想起了幸福里的三无塑料人。
“你好。”江玉好说。
陈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飞速移开了。
“小一,把今天的日程表拿过来给妈妈。”许琴命令道。
“好的妈妈。”
男孩朝着自己母亲又是一个鞠躬,然后转身回房,背影笔直,步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大差不差。
真的好像假人。
蒋云白也皱起了眉头。
江玉好啧了一声。
蒋云白没转头,但他知道,玉姐不高兴了。
晚饭是许琴做的,四菜一汤,摆盘特别讲究。她炫耀着自己的营养师资格证书,说每道菜都如何如何的符合营养成分表。
陈一的父亲陈建国在晚上的八点整准时推门进来,他西装革履,公文包放在玄关的固定位置,鞋尖朝外摆成固定的角度。
“观察员老师好。”陈建国礼貌地握手,“辛苦你们来一趟了。我们家小一啊,是全小区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你们随便看,随便记!”
饭桌上,陈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碗碟摆成一条直线。
“小一,今天的单词。”许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他碗里。
“背完了,妈妈。”
陈一放下筷子,他展示了一下单词背诵。
蒋云白数了一下,一共100个。
“好孩子。”许琴满意地点点头头,又转向江玉好,语气很亲热,“江老师,你说我们小一这底子,冲清北是不是稳稳的?”
江玉好没有说话。
她看着男孩低下头吃那块西兰花,咀嚼的动作25下。
“许老师,”江玉好戳了一下碗里的饭,“孩子正在长身体,吃饭的时候背单词,是不是有点太伤胃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陈建国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忙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江老师说得对,劳逸结合嘛!小一,下次记得吃完饭再背!”
“好的爸爸。”陈一乖巧地说。
晚上十点,家庭积分结算会。
沙发围成半圆。
陈建国坐主位,许琴坐他旁边,陈一坐在单人沙发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父母。
“小一,开始吧。”许琴说。
陈一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后直挺挺地站正了。
“今日复盘。”
“早上五点十分起床,晨读英语三十分钟,达标。”
“六点早餐,用时十分钟,达标。”
“上学路上背了四十个单词,预习了第二天的物理。”
“前天数学小测,满分。”
他说到这里,许琴忽而笑了,是那种很洋洋自得的笑容,好像是她考了满分一样。
许琴从茶几底下取出一张表。那张表之前贴在冰箱上,此刻被她拿在手里。
陈一递给她拔了帽的红笔,她把笔尖悬在今日积分的那一栏。
“今日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主动跑了三千米。”陈一翻页以后继续讲。
许琴的笑淡了:“三千米太多了,浪费时间。”
客厅里顿时静得可怕。
蒋云白的余光看到江玉好在挠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很用力的那种。
许琴说:“下次的体育课跑一千五百米就行,剩下的时间用来背单词。”
陈一点头:“好的妈妈。”
“还有吗?”陈建国问。
“还有……”陈一捏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些,“今晚的钢琴,第三小节,我弹错了音。”
“几个音?”
“一个。”
许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撒谎!妈妈数着呢,是三个!”
陈一的肩膀抖了抖。
“三个。”他改口,“对不起,妈妈。”
“知错就改,明天的练琴时间加一个小时。”许琴的红笔终于碰到了纸。
100。
“面壁十分钟,”她合上本子,“然后去背文言文,背完睡觉。”
“好的妈妈。”
陈一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客厅角落,面对墙壁站好,十指并拢贴着裤缝,头微微低着。
蒋云白坐在那里,只觉得窒息。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被要求面壁思过的原因居然是多跑了几米浪费了背单词的时间,以及钢琴弹错音……
面壁结束以后,陈一就回房了,他背书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
许琴拿着积分表走回厨房,踮起脚,郑重地重新贴回冰箱上。
江玉好跟了过去。
“许老师,”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还算礼貌,“这表,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许琴笑着说。
江玉好走到冰箱前。
积分表不大,三列内容:日期,事项,积分。
每一行都记得密密麻麻。
五点点起床,+10;晨读无错误,+10;单词四十个,+10……
一天下来,正好一百分。
孩子那一栏,从一月一日记到了今天,满满当当,一天不落。
表格的最右边还有一列。
那一列的表头上,写着两个字,家长。
整列,从上到下,一个字都没有。
“许老师。”江玉好指着那一列,"你们自己的分呢?"
许琴顺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父母不需要打分。”她理所当然地说,“父母就是标准。”
江玉好盯着那列空白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标准是吧。那明晚的结算会,我也参加。”
“我这个人啊,最擅长打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