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一下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隔着窗户喊孩子的名字,一连喊了三遍,才终于听见远处有人应。
过了一会儿,韩聿才说:“分手了。”
连江没有问是谁。
这个停顿韩聿看得很清楚。
连江脸上的笑也收了。
“昨晚我说过?”
“说了一点,名字也说了。”
韩聿没有继续追问自己昨晚还说了多少。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手指离开碗沿。
“昨晚只是碰巧遇上。你已经照顾我一晚上了,之后不用再为这件事费心。”
连江原本拿纸巾的动作停了一下。
“之后?”
韩聿看着她。
“我没事了。昨晚的事情就到这里。”
她说得很自然。
甚至没有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六年前也是这样。
她习惯先把事情想清楚,再给出一个自己认为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只要语气足够平静,理由足够充分,好像剩下的人只需要接受。
连江没有马上反驳。
她把早餐纸袋折好,将蛋壳和用过的纸巾收在一起,才重新抬头。
“韩聿,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晚留下来,只是因为看见你喝多了,怕你出事?”
韩聿望着她。
“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
连江没有否认。
韩聿的目光停住。
连江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躲。
“你昨晚发那条东西,问有没有人想过去。我看见以后,想来,所以就来了。后来开门发现是你,这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
“现在你清醒了,说昨晚不作数,我也听见了。但你不用顺便替我把后面的事一起决定完。”
韩聿没有马上说话。
连江也没等她回答,端起两个空碗往厨房走。
水声很快响起来。
韩聿仍坐在餐桌边。
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
你不用替我把后面的事一起决定完。
六年前的连江不会这样说。
至少不会这么直接。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韩聿低头。
许澄。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伸手拿了起来。
消息只有一句。
“我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建筑画册,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韩聿的视线慢慢移向茶几。
昨晚那本画册已经被摊开晾了一夜,垫在书页下面的吸水纸还露出一角。封面基本干了,边缘却留下了一圈明显的水痕。
她打了一个“在”。
停了一下,又删掉。
重新输入。
“在。要我寄给你吗?”
许澄过了一会儿才回。
“先不用。我过阵子可能回来拿,谢谢。”
韩聿看着最后那两个字。
谢谢。
曾经在一起四年的人,现在连一句话都客气得挑不出问题。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连江出来的时候,韩聿已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阳台,把昨晚洗过的短袖和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
韩聿看了一眼。
“还没完全干。”
“我知道,回去再晾。”
“拿个袋子装,餐边柜最下面那格。”
连江蹲下去打开柜门。
里面的收纳盒整整齐齐排着,她从最外面抽出一个纸袋,把半干的衣服装进去,随后去玄关换鞋。
韩聿跟过去,拿出已经晾干的伞。
“外面还在下。”
连江接过去。
她低着头系鞋带,后颈有几绺没扎好的头发落下来。
韩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连江总喜欢把鞋带留得很长,走路时经常踩到,蹲下来重新系的时候还嫌麻烦。
眼前的人已经三两下打好了结。
连江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开门。
“加个微信吧。”
韩聿看她。
“你不是有我号码?”
“有号码和加微信又不冲突。”
连江晃了一下手里的伞。
“而且衣服和伞总得还你,总不能以后每次都给你发短信。”
韩聿原本想说放门卫就行。
话还没有出口,连江已经看着她补了一句:
“我想加微信。”
理由一下变得多余。
韩聿和她对视片刻,还是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连江低头扫了。
好友申请很快弹出来。
头像是一张空旷的网球场,名字就是“连江”。
韩聿点了通过。
连江低头确认以后,再抬起脸时,笑意比今天早上任何一次都明显。
“这次总不是喝多了吧?”
韩聿把手机锁屏。
“连江。”
语气里已经带了点警告。
连江却一点都不怕,甚至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知道了,不提。”
她拉开门。
走出去两步,又回过身。
“衣服洗好以后给你送回来。”
“放门卫就可以。”
“到时候再说。”
门在面前合上。
韩聿站在玄关停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客厅。
那本画册还摊在茶几上。
她坐下来,将里面的吸水纸一张张揭下来,试着把翘起的封面压平。
手机又亮了一次。
这次是连江。
她刚通过的微信。
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只拍到肩膀以下。连江撑着韩聿借她的伞,灰色卫衣的袖口挽到腕上,露出一截手臂,背景是楼下被雨打湿的路面。
下面跟着一句:
“衣服挺舒服,借我几天。”
韩聿看了一会儿。
回复:
“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立刻锁屏。
聊天框最上方那个空旷的网球场停在那里。
过了几秒,韩聿才退出去。
许澄的消息重新露出来。
“我过阵子可能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