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韩聿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前一天手术的几个病人情况都还算平稳。她跟着查完房,又去监护室看了一圈,其中一个术后病人的引流量比夜里少了不少,床旁超声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韩聿重新看过医嘱,和值班医生交代了几句,快到中午才离开。
林颂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来的。
她约了上周那对夫妻,四个人合用一块场地,又另外买了一小时指导,问韩聿下午要不要一起。
最近她们在医院碰见,除了病例、排班和临时会诊,偶尔也会聊两句网球。韩聿刚从医院出来,本来还要去取干洗的衣服,下午没有别的安排,便答应了。
十分钟以后,连江也发来消息。
今天给你留了一支轻一点的拍,上次那支你用着还是有点重。
韩聿回:
可以。
连江又问:
手还酸吗?
不酸了。
那今天应该能多打几个。
韩聿看完,把手机放进包里。
回家换衣服的时候,她没再穿上周那件领口偏紧的运动上衣,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一件。穿好以后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是许澄以前买给她的。
韩聿没有换。
四年的关系结束以后,日子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衣服、杯子、书,厨房里用惯的餐具,甚至家里某一盏灯。总不能因为是谁买的,就一样一样清出去。她也没兴趣靠重新买一屋子的东西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
下午的球馆比上周热闹得多。
旁边两块场地有内部交流赛,前台正忙着核对名单。韩聿绕过人群走进去,林颂一眼看见她,先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球拍。
“韩老师,你今天不会打到一半又被科里叫回去吧?我好不容易凑齐四个人。”
“上午已经去过了。”韩聿把包放到长凳边,“真有事再说。”
“行,今天先归球馆,不归医院。”
林颂说完转回去找连江。
连江正在替她调整护腕,闻言抬起头,也朝韩聿这边看了一眼。
“这里别勒这么紧。你怕扭手腕,也不能先把自己勒到发麻。”
林颂低头看了看:“我总觉得松一点不安全。”
“真扭了也不是靠这个拦住的,先把动作做对。”
连江替她往外松了一格,再抬头时,韩聿已经走到了场边。
她脸上的神情很快松了一点。
“来了?你的拍在右边,我上午给你挑的。”
韩聿拿起来掂了掂,确实比上周那支轻。
“还专门挑了一支?”
“上次注意到你握到后半段手都紧了。”连江把球筐拖过来,顺手又补了一句,“先试试,不合适再换。”
韩聿重新握了握拍柄。
重量和尺寸都比上次顺手。
等她抬起头,连江已经走到了另外三个人面前,开始讲今天的练习内容,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教练随手记住了一个学员的问题。
一个小时的指导比上周顺利得多。
韩聿第二次来,握拍和挥拍都已经熟了些,能接回去的球明显多起来。连江在场上来回走,谁的步子慢了,谁出拍太早,提醒完便继续下一球。
有一球落在韩聿身侧偏后的位置。她下意识跨大了一步去追,鞋底擦过地面,轻轻滑了一下。
韩聿很快站稳。
连江已经走了过来。
“这种球先别硬追。你第一步已经慢了,后面再抢,重心只会越来越往外送。”
韩聿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落脚的位置。
“这一步太大了?”
“嗯。你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连江用鞋尖点了两个位置,把她刚才的移动顺了一遍,“放掉就行,又不是比赛,没必要每个球都救。”
韩聿看明白以后点了下头。
“知道了。”
“嗯,重新来。”
连江把球抛回去,已经转身去看另一边。
中间休息时,韩聿的手机震了一下。
组里的住院医发来消息,问一个术后病人的抗凝剂量。韩聿坐在长凳边回了几句,又把新出的凝血报告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暂时不用调整什么,才把手机放回包里。
连江正站在另一端给那对夫妻示范移动,等韩聿自己走回来,只问了一句:“忙完了?”
“嗯。”
“那继续。刚才那个球再给你一次,这回别抢第二步。”
韩聿接住她抛来的球,重新站到底线。
一小时指导结束以后,四个人自己留下来打双打。
林颂和那位妻子一组,韩聿跟丈夫一组。四个人水平都差不多,球落地的时间显然比在空中的时间长。
连江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很快被同事叫走,去帮旁边的交流赛重新核对分组。
少了指导,林颂没几分钟就连续漏了几个球,最后干脆嚷着要换队。
“韩老师,我跟你一边吧。跟你打至少你不会一直笑我。”
韩聿走到另一边。
“跟我也不一定能赢。”
“那不一样。医院里被你说两句我认了,周末打个球我还要被他们笑,太亏。”
韩聿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在医院里说你了?”
“你是不说。”林颂想了想,“你就看我一眼。”
韩聿懒得接她这句话。
林颂脚边正好滚来一颗球,她弯腰捡起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跟连教练以前怎么认识的?朋友介绍?”
韩聿拿着球直起身。
“她那时候还在上大学。”
“难怪。”林颂往不远处看了一眼,“我就觉得你们不像普通认识,她对你挺不一样的。”
韩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哪里不一样?”
“你一来她就笑。我来,她先让我跑圈。”
“你迟到了十分钟。”
林颂停了一下,只好承认:“也是。”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韩聿当然知道连江对自己不一样。
很多年前就是这样。训练结束也好,比赛输了也好,只要韩聿出现在场边,连江总会先往她这里看。那时候韩聿已经习惯了,甚至很少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六年以后再站到差不多的位置,她几乎顺着旧习惯这么想了下去。
下一刻,连江却从她面前经过,径直走到一个拿错号码牌的学员旁边,低头替人重新核对名字和场次。
韩聿看了几秒,等连江走远,才发现自己还一直捏着手里的球。
林颂在身后催她:“韩老师,发球啊。”
韩聿这才重新站好。
第二个球终于过网。对面把球回过来,她向前跨了一步,拍面结结实实碰到球,林颂立刻在身后喊了一声:“这个可以!”
韩聿自己也笑了一下。
后半个小时很快过去。
结束时,几个人约好下周有空再来。林颂坐在长凳上订奶茶,顺口问韩聿喝什么。
“不要,你们买吧。”
“那等我们十分钟?楼下拿完一起走。”
韩聿看了眼时间:“行,我去洗个手。”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旁边的交流赛已经换了一组人。
其中一边临时缺了一个。韩聿远远看见一个教练走到连江旁边,问她能不能帮忙补一盘。
连江原本已经把球拍靠在长凳边,听完活动了一下右肩。
“今天这里有点紧,本来不想打了。”
对方又说了几句,大概是临时实在找不到人。
连江没有马上答应,只拧开水喝了一口。放下瓶子时,她的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往场边看了一眼。
韩聿正从洗手间那边走过来。
袖口挽着一点,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喝完的水,也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连江先移开眼。
她把水瓶放回长凳,伸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球拍。
“行吧,打一盘。”
说完往场里走的时候,她嘴角还留着一点有些狡黠的笑。
韩聿没看明白她刚才在笑什么,也没走。
和刚才教他们的时候不太一样,连江一上场,整个人很快就安静下来。
对面也是球馆里的教练,第一球便压得很深。连江退到底线后方,把球重新送回去,下一秒已经回到中间,没有给对方留下太大的空当。
林颂也凑了过来,顺着韩聿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看得我想退学。刚才她教我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再练两个月也能像个人,现在发现根本不是一个运动。”
韩聿没接话。
连江跑动的时候,上衣下摆被带起来一点,很快又落回去。她在场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迟疑,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抢,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韩聿看着她连续追了两个角,原本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低。
第三个球,对面忽然放短。
连江加速冲到网前,拍面一送,球斜着落进另一侧。她收住步子,鞋底在地面擦出一声短促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