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王府的正门在尚礼东路,进出的路线棠虞记得很清楚。
她没有旁的好计策,只能潜入王府隐蔽处蹲守,书不读了,字也不练了。
尚礼东路就这一户,确是僻静之地。
棠虞每每来时,出了侯府一会就轻而易举甩掉跟踪的拾波,留他迷失在人潮。
倒不担心他告与文隽,因为文隽最近必是公务缠身,他要得空来管她,她哪能接连逍遥自在至今。
暨王府守卫虽森严,但也并非密不透风的金钟罩,她若有心藏匿,常人想察觉到她的存在实难达成。
悄无声息越过高墙,避开侍仆,有时她在内院梁上,有时她在湖边茂密枝桠里。
湖心亭下,那个男人对着湖面能静坐许久,全然不在意手中长竿是否有鱼咬钩似的,她来时他在,她走时他依然如磐石。
偶尔他会在那间宽敞得与卧室无异的书房里看书,卷帘泄光,茗香悠扬,而她蹲缩高粱———只因白日书房附近只有这个最佳死角处。
她偷窥几日下来,发现他不仅微显佝偻,还有些瘸腿,走路时动作缓慢,双肩一上一下的,怪道总是坐着。
话本里那千金难买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安在一个残疾身上,却让人不晓得是该惋惜还是替他庆幸。
不过她这么费劲折腾所为的黄一梦未再出现过,那个死东西。
棠虞虽感泄气,但也能想通,原就只是一条比大海捞针好那么点的线索而已。
白昼无果,这日,她决定入夜了再来。
棠虞在决明院一直待到黄昏,待吃过晚饭,躺椅上吹风好不悠哉,拾波则在树下逗啾啾,时不时地偷瞄她。
“波波。”
他忙应声: “在呢。”
“记得锁门哦,我困了,先上楼睡觉啦。”
“这,这么早……”拾波被她这么冷不丁一吓,说话都打结了。
棠虞眯眼一笑,三两步跑上楼,片刻后吹灭烛灯,悄无声息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已值夏末,天黑来得没有盛夏那般晚,来到尚礼东路时,夜幕已铺,半路上棠虞才迟钝的意识到她该换身深色的衣裳,但她懒得又往返一趟,只得尽量往暗处翻跃。
暨王府内灯火通明,来往的人比白天翻番,棠虞轻车熟路摸到书房外,趁一队护卫巡逻走过的空档迅速攀爬上梁滑进天窗。
还好,九王爷再钟爱垂钓也不至于到失了智的程度。他正捏着一纸素书仔细瞧着,霍然抬首,惊得棠虞呼吸都停了一瞬。
“啪”的一声脆响,他应是打死了一只蚊子,幸有案上常备手巾,他擦干净了掌心,复又拿起信纸,嘴里自言自语道:“嗡嗡嗡嗡,真是烦人啊。”
棠虞听了这话,下意识就把嘴给闭紧了。
他看完信,脸上露出一丝丝欣喜,取了一张素笺来用镇纸压平,他手边的砚台比棠虞见过的都要大而深,像是早就备好,生怕他不够用。
不都是现研墨现写吗?难道他也跟文隽有一样的毛病,不喜欢随侍候着?不,也不对,文隽连柴胡院的门钥匙都独占一把,就揣在兜里,文家上下都门清,谁敢献殷勤那就是自讨苦吃。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棠虞的思考。
是那天与黄一梦同行的女子,现下这么望过去倒是身姿高挑,面容英气。她端了一个盘子,放在案上便撤出。
棠虞嗅到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甜香,见九爷拿起一串捏得四不像的泥人咬了小口,他眉头轻皱,想来是不太满意的,但接着又是一口再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他提笔在素笺上终于写下第一个字,字体刚劲,硕大异常,占满整张纸,也是最后一个字:「好」。
她真真是开了眼,头回见这么个落笔法,他是在玩乐吗?
紧着他起身,将先前密密麻麻写满字的那封信触了烛火,丢进空火盆里烧成了灰烬。
她看他晃晃悠悠走到门边,以为他要出去,却见他把插销一上,回身抬眼,正是她这个方位。
她顿觉不详,自己到底是干着贼人的勾当,忙屏息凝神,动也不动。
“我还当你今日不来了呢。”
“后山也就罢了,饶是你武艺绝伦,可我府上也非人人吃素呀,连日来去自如你怎的就毫无疑虑?偷看我做这做那的,我都替你觉着无趣。”
他抱臂倚门,一副好整以暇。
你出来吧,今晚我不想与你玩捉迷藏了,他说。
棠虞已是绷紧的弦,明白自己上了套,急得额头冒汗,抬手用宽袖捂脸,意欲加速原路逃离。
听得他道:“我早差人于你家外头外候着喽,就等我下令点燃信号,砰!你长八条腿,也跑不过的呀,你表哥可知你近日所为啊?他再如何宝贝你,这夜闯王府的账实打实赖不掉,你可怎么办才好呢。”
“不过我同你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呢?好姑娘,别怕,下来吧,与我好好说话。”
“我要是下来你能别找过去么?”棠虞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打蛇打七寸,她还真不敢直接跑了。
“你先下来。”
一团浅色影子骤然落定在他身前半步,精准得像支玄铁箭矢。
“我不是贼。”棠虞直愣愣地仰视着他,他笑着反问:“只有盗窃财物才能算贼?”
“啊……”她思绪显然是滞了一瞬,默了半晌,继续换汤不换药,“王爷好,我真的没有恶意,请相信我。”
“来这边坐吧,慢慢说。”
看他迈步,她双手微动,差点上手去搀扶,好在她脑子还不算无药可救,就又垂下。
一桌之隔面对面各自落座,棠虞第一句话却是,你能闻息辨位噢?
“嗯。”九爷斟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开门见山:“其实方才我是吓你的,只要你说实话。”
他轻叩两下装着糖人的瓷碟,问她吃糖不。
她摇头。这会子稍微冷静了点,略一思忖,圆溜溜的眼珠盯着他,开口带着央求的意味:“拜托拜托,王爷,你就饶了我吧,别跟文隽说……”
“那是自然,不然我锁门做什么?”
柳叶眼,翘唇角,他的笑容占尽天然优势,平易而蔼然。
她直愣愣瞧着,慢声道:“我先天心肺不大好的,所以我表哥不让我练武,上次我说的几乎都是真的,这里真的是特别适合精修,难见的宝地啊!只是那不是我第一次进蛇泉山……”
她一字一句,他听得认真,她一停,他不催。
“当时王爷没有追究,我本不该再打扰,可那天我见到了黄大人。”
到这,他轻皱起眉。
“我要找他,但我不知道他住哪,甚至他到底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你府上宾客,便想了这么个蹲守的死法子。”
“黄一梦么,那算不得宾客,你找他做什么?”
她面色凝重:“想问他一些事。”
他哈哈笑出声,好像信了。
“我只记得浣匀章氏乃医学大家,却不知连武学都颇有研习,见过我那家卫兆勤,若你二人对上,孰胜孰负你以为如何?”
他话头转得实在快,竟没有再加追问黄某之事,她细细想来,心中回忆那枚凌厉飞镖,稍一估量,实诚道:“约是一半一半吧,没有正面交手过,不好说。”
他“扑哧”一声,乐道:“一半一半?你可知群青策上兆勤位列卧湖上三?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策?”
秦知愿诧异道:你竟不知?天下习武之人芸芸,欲扬名阶至少也得入藏泉境,往上即分别是卧湖、暮沧、水天,藏泉已是人中龙凤,突破修得卧湖境便可位列《群青策》,此策乃山海舍所谱,不分国界而受心证,你还以为五五开?”
“这么厉害啊,那七三开?我七,他三。”
她稀疏平常的语气没有掺杂一丝夸口狂妄之感,他默了默,正色道:“你若当真要找黄一梦,三日后黄昏时拿着这个到栖荷楼找我。”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巴掌大小黑底金边的薄帖来,从中对折着,棠虞接过来一看,没有预想的大字,只有小小红章印。
秦知愿。
她目光上移对上他的眼睛,他说:“是我的名字。”
将拜帖收进袖中,她犹疑确认:“你是真的相信我吗?”
他眉眼微挑,道:“无冤无仇的,有何不敢信,只是到时你得见黄一梦,行事须得谨慎,莫要扰乱晚宴才好。”
她会心展颜,重重点了下头,他半掩面打了个无声哈欠。
“我能回去了吗?”她问。
“好,我派......”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形如鬼魅般飞身上梁,怎么来的便怎么离去,剩下那杯始终未曾动过的凉茶。
书房门再次开启,兆勤和兆棉一齐进来。
秦知愿把回信递给兆棉,转而问兆勤:“有回复了?”
兆勤:“小文将军是前年六月六领旨到仁怀谷养伤,今年二月启程返京,回来时便带着章小姐,确系表亲,我们的人进谷查过,没有问题,爷,有没有可能真是你记错人了?”
“或许吧,我原也只是模糊一个感觉罢。对了,这月的硰雀羽到了么?”
“今早才到,曲嬷嬷已经拿去烘了。”
“那叫嬷嬷明日取两三条磨成粉制个香囊来,配的花干尽量要味淡的。”
“两三条......”兆勤却有些迟疑,“爷,可只有十条啊。”
“照做就是。”
“是!”兆勤应下。
秦知愿摆手示意兆勤退下,倏地想起什么有意思的来,“且慢,我问那章未冉你二人对阵胜算几何,你猜她怎么说?”
兆勤好奇:“五五开?”
“不,七三开。”
“她近身大略会吃点亏。”兆勤摇头,“但我以为不至于悬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