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

他郑重神色，语气放柔道：“尧京远不比外土辽阔，但就是这么大点地方，稍有不慎即是万丈深渊。无论起始缘何，是我把你带到这来的，我不图什么，你记住，没有什么比安危重要。”

他鲜少如此直白袒露，她对上他澄澈的目光，抿嘴笑了一下，说：“我自是明白的呀，你且放心，我定当小心过活，若是遇上什么事，跑就是了！”

俏皮话入听者心，文隽瞧着她，回神来右手已不知何时覆上她后脑，她并未抗拒这般接触，只是默默凝望他，辨不清眼底究竟是古井还是张皇。

他摩挲着她柔然的发丝，沉声道：“说得对。”

旋即，她两只眼睛弯弯，嘴角上翘弧度更甚，似是觉得这场探望该入尾声，环顾一圈才问：“那你好生歇息着，我先回去了？待明日再来。”

他收回手，不说话。

可这儿没有地铺，也没有藤椅，棠虞苦恼，不由得轻蹙了一下眉头，便听得他应好。

他又闭上眼睛，一副养神作派。

棠虞起身，退出房门时发现提灯已换上新烛，火光于黑夜里跃动，照亮整条外廊。

回程路不算长，起初并无异样，只是始终有一只飞蛾围着灯笼盘旋，直到心上感知到时间的流逝，方觉诡谲。

“你是谁？既无杀意，有事现身说与我听就好，干嘛装神弄鬼。”

虽然语气平和，但棠虞其实是有些紧张的，鬼打墙这类幻术她是曾在南疆见过，但那时阿爹在身侧，一身浩然气不破而目清，当下是她头回独自面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祛魅。

周遭事物恍若停滞，连风的形状都被迫意会。羊皮灯、青石板、龙骨木在雾气里逐渐幻化为明亮的平原地，绿草黄花，蓝天白云，无比温暖安宁。

是何等高超的幻术，能将虚幻包裹得如此令人心醉。

她不由抿唇，袖中掌势凝了十二万分的力，常人接这一掌，必定肺腑具裂。

耳边翕动，原是那只飞蛾一同入梦来。

棠虞眯起眼睛，轻轻摊开右手，飞蛾扑扇着翅膀停留在她手心的瞬间成为齑粉。

几米之外，空气如涟漪般泛开，十分奇妙；片刻后，二位老者身形显现，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含笑一冷脸，一鹤发白眉，一黑发成辫。

那位鹤发翁却叫棠虞感到几分眼熟，见他正笑望着自己，刚要开口，就听得黑发老一声力斥：“你胡说！”

鹤发翁气得胡子抖三抖：“不说十分，八九分像总是有的吧！我怎的胡说了！”

“家主何等根骨？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个废的？”

“……只是体弱了些，倒也不至于废。”

废的？体弱？棠虞听得发懵，直觉那二位争论的对象似是自己，便提高音量喊：“打扰了！”

两道目光一齐看过来，她接着道：“二位高人，找小女有何事啊？”

“啊呀！”鹤发翁回神，拽着同伴信步向前，见棠虞后退半步，便在距她一丈时顿足，喜道：“丫头，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

这凑得近了些，棠虞终于将记忆对上，点点头。

“姑娘是章家小姐来京，那住谷里的人不分内外皆随谷姓，不知姑娘是父母中的谁是章家人呀？母亲？父亲姓甚名谁？”

有够直白。任谁都听得出来对面人想打探的是父亲了，棠虞摇头，憋出一句“我父亲，他不姓章。”

黑发老上下打量她，听完这句话，嫌弃道：“人也很蠢。”

棠虞蹙眉，顷刻之间她掌风聚了就散，略有无奈道：老人家，夜深困乏，若是无事，我便告辞了。”

“织羽幻境，结者未动，你作何解？”鹤发翁笑得和蔼，好像寻常老人那般，饱含对后辈的包容。

她闭上眼，手中捏诀，嘴里振振有词。

「慧彼小星，三五在东。

极月升湖，清河昭雪。」

浑厚内力尽数涌向风天穴，使得周身似有薄雾缭绕，眼中景象放缓，连树叶的摇曳轨迹都可捕捉。棠虞径直向东南方走去。

倏忽，天旋地转，万物崩塌间唯她顺心而行。

幼时阿爹带着自己到云浮泽求药，路遇漫天海市，曾说过既是幻术，那必然非实景，重重迷雾之下有明晰可辨，屏气凝神，以心做眼，窥探其中错漏的缝隙。

成功了。

空气在一刹那恢复如常流动，仿佛适才一切如梦幻泡影，只有提灯变暗了些。她抬头望一眼无边夜幕，便接着前行。

终于回到决明院，棠虞顿觉浑身疲倦，对于适才所经之事也无心多想，草草洗漱后便睡下。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醒神之际，脑海中逐渐清晰，方思索出门道。

她今日又梳了圆髫，因着一身月见草色拂纱裙，便簪了支用银丝掐的茶花绒，对镜看了半晌，想起些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四方盒打开来，一对脂玉银镶贝珠耳坠安静躺在其间，她摸了摸耳垂，还是将盒子重新合上放了回去。

放晴的天空下，院里拾波扫着落叶，鹿鹿一边晒被子一边伸脚踢散落叶堆，拾波气得扭身就要掐她脖子，这才看到楼上正眉眼弯弯俯视这一切的棠虞，连忙招呼：“小姐起啦！早饭还热着呢！”

棠虞笑着走下楼来，说：“我不饿，等午饭时去找文隽再吃了。”

鹿鹿一拍脑门，喊道：“大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呢，来了咱们这一趟，见小姐还在睡觉，只交代让小姐好好吃饭他晚些时候回。”

“是吗？”棠虞眼珠子一转，“那我出趟门吧。”

拾波迅速蹿上前：“小姐要去哪！”

“永咸市。”

“怎么又是这个地方啊！”拾波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