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是王府里的人,被安置在了玉娘所在的西院。屋子不大,但胜在精巧,院内假山石连绵,碧草萋萋,是夏日里避暑的好住处。
刚进屋子,柳嬷嬷就面露不悦,却并未发作。直到走近床榻,看清楚榻上的被面,声音尖细怨道:“怎么是细葛纱的被面,王府的二等女使都不盖这个。”
崔逢陪笑解释:“嬷嬷恕罪,侯爷节俭,不曾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思,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考虑不周了,这就给您换新的来。”
听到满意的答复,柳嬷嬷这才罢休,一屁股坐在不带扶手的柴木靠椅上。
她凑出个笑脸,向崔逢打听起玉娘的过往:“崔总管,你们这位小姐是老侯爷的哪位姨娘名下的啊?我怎么记得老侯爷并未纳妾呀!”
崔晋松不曾纳妾,但浪迹烟花柳巷的消息整个上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嬷嬷记错了,是表小姐,不是哪位姨娘的孩子。”崔逢扯扯嘴角,心里暗骂这婆子忒没规矩了。
“切,什么表小姐,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外面生的。”说话间,动作更加粗鄙,竟当着崔逢的面箕坐而起,一脚高高翘起。
崔逢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柳嬷嬷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私下里给玉娘传话,让她对柳嬷嬷一定要态度恭顺。
玉娘知道柳嬷嬷与桂嬷嬷不同,她是王府里正得势的绣娘,自己万万不能得罪。
玉娘一早就来了绣房,侯府的绣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约莫十几个绣娘在赶制秋日里用的衣裳和褥子,她等了许久不见人来。
“秋灵,你去看看柳嬷嬷是不是路上迷了方向。”
“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见秋灵气鼓鼓的回来了。
“那嬷嬷架子忒大了,我去寻她的时候,她还并未起身,说是要姑娘亲自去请才肯来。”秋灵叉着腰,气得胸脯起起伏伏。
玉娘眼眸轻转。
亲自去请?确实不太合规矩,可若是闹僵了,王府、归家、兄长的面子都不好看,左不过月余的事情,忍忍也就过去了。
她开口道:“走吧,我们去请她来。”
“小姐!”秋灵不依,出声阻拦。
玉娘摇头,出声轻斥:“事关侯府颜面,不可胡闹。”
主仆三人行至柳嬷嬷住处,却见屋门紧闭,半点没有要出来的样子。
隔着门板,玉娘朗声道:“柳嬷嬷,晚辈沈玉娘前来拜会。”
屋内并未传出什么声音。
玉娘见无人应答,便走上前去,轻敲房门,语调低沉:“柳嬷嬷安好,晚辈玉娘前请嬷嬷起身。”
静了片刻,屋里这才幽幽地传来声响:“是小姐来了,快请进来吧。”
秋灵撅了撅嘴,冲着九月小声道:“装腔作势。”
玉娘轻推门扇,却见柳嬷嬷早已端坐在椅凳上。
“嬷嬷好。”她面色一沉,福了福身子。
“绣娘的手艺都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师傅苦过来的,”正说着,柳嬷嬷伸出自己的双手,食指处因常年拿针布满老茧,“寒冬腊月里,哪怕满手针眼也不得闲,日日勤勉这才有了如今的造诣。”
柳嬷嬷收了手,清了清嗓子:“想必姑娘也听闻安王妃大婚之日,因着步步生莲的婚服名动上京的事吧。”
“嬷嬷技艺登峰造极,整个上京都传遍了。”玉娘淡淡附和。
“前两日,不少世家贵族请我定做婚服,”柳嬷嬷对玉娘的奉承十分受用,但话锋一转“却不如侯爷面子大,直接将我请到府里教习小姐。”
“小姐的命当真是好啊,嫡出的哥哥也这般上心。”
柳嬷嬷眼里生怨,话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么简单的道理玉娘不会不懂。可她也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半点不由人。
她的视线落至地面,语声平和:“玉娘定不负嬷嬷教导,早日学成。”
可座上的柳嬷嬷并未回话,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们这也算是徒弟面见师傅了。”
玉娘听出她话里的用意,神色不动,移至茶案前,将茶盏徐徐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