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之后,整栋江景别墅重新落入死寂。
江屿走得决绝,临走前那道惋惜又落寞的目光,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苏柠心底,拔不掉,磨不平。温以诺与秦舟紧随其后离开,客厅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硝烟散尽,可压抑沉重的氛围,却分毫未减。
偌大的房子空旷冰冷,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不息的繁华,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可这些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依旧是被隔绝在世俗之外的人,是藏在鹿理想光鲜人生背后、见不得光的软肋。
鹿理想还抱着她,掌心滚烫,力道紧实,是毋庸置疑的珍视与守护。
可苏柠靠在他怀里,耳膜嗡嗡作响,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冷、发颤。
方才那句所有人的质问,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里——你只是被他囚禁的附属品。
她嘴上说得坚定,心甘情愿陪他沉沦、扛下风雨,可心底的病灶,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溃烂生根。
没人知晓,她的安稳从来都是假象。
走出疗养院的这段日子,看似情绪平稳,无躁无郁,可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怯懦与恐慌,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鹿理想极致的偏爱暂时掩盖,一旦风波乍起,便会卷土重来,吞噬她所有理智。
鹿理想很快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与冰凉。
方才还温顺依偎着的小姑娘,此刻身体微微发抖,呼吸浅而急促,不像撒娇,更像是生理性的惶恐与崩溃。
他心头一紧,立刻松开怀抱,垂眸凝视她的眉眼。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极柔,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所有冷戾,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抚,“哪里不舒服?”
苏柠抬眼看他,眼底水光泛滥,却没有落泪。
她的眼神是空的、慌的,带着严重的飘忽与不确定,像抓不住浮萍的溺水之人,哪怕身前就是唯一的浮木,也依旧深陷恐惧。
“鹿理想。”她开口,声音轻得发虚,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一句自我否定,说得破碎又卑微。
鹿理想瞳孔微缩,指尖立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语气笃定又严肃:“谁说的?”
“江医生说得对。”苏柠垂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细碎的慌乱藏不住半分,“我离不开你,我只能依附你。我没有自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更帮不了你半分。”
“你为了我对抗家族、放弃联姻、对抗全世界,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你的房子里,等你回来庇护。”
越说,她的情绪越不稳,心口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让她头脑发昏,思绪彻底混乱。
她本就常年被焦虑情绪裹挟,敏感多疑、患得患失,是刻在骨血里的顽疾。
从前怕贫穷、怕算计、怕无家可归,如今安稳在手,她又开始怕失去、怕不配、怕这份滚烫的偏爱转瞬即逝。
鹿理想看着她一点点陷入自我内耗、自我否定的模样,心底又酸又疼。
他以为给她锦衣玉食、给她专属偏爱、给她一世安稳,就能抚平她所有伤痕。
可他忘了,心理的病灶从来不是物质可以治愈的。她的破碎是经年累月积攒的,她的不安是深入骨髓的,哪怕身处温柔乡,也永远学不会踏实笃定。
“傻子。”鹿理想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缠,温柔得近乎虔诚,“我护你,不是因为你弱小无用,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需要你帮我遮风挡雨,我只需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
可安抚的话语,填不满苏柠心底空洞的缺口。
她盯着他清冷温柔的眉眼,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偏、泛滥,无数悲观的猜测疯狂滋生。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麻烦呢?”她轻声问,语气带着卑微的试探,“如果我的情绪反反复复,我的病好不了,我一直敏感爱哭、胡思乱想,你会不会烦我?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会不会……觉得我不如林晚柠干净、安稳?”
患得患失的猜疑,是所有破碎恋人最致命的毒药。
哪怕明知他如今满眼是她,可只要心底的自卑还在,只要那个白月光的影子还在,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心。
鹿理想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又疼又涩。
他终于清晰意识到,这场双向沉沦里,从来不止他一人有病。
他的病是偏执、是占有、是不肯放手的执念。
而苏柠的病,是卑微、是惶恐、是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是永远觉得自己不配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