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个世界,她也说过“行”。
那天它下单了一个电子木鱼,最小号的那种。后来它才知道,最小号是不够的。
那台木鱼后来被它收进了一个不用的柜格。她每敲一下,面板上就跳一个数。头一个星期跳得挺勤,看着像个好事。一个月后它把数拉出来,发现那些数根本不是往好的方向走的。
她把木鱼敲坏过一回。不是摔坏,是敲的。那台最小号的木鱼撑到第四十天,声音就散了,敲下去像敲在一包棉花上。
换木鱼这件事,她一句都没提过。它也没敢问。
它后来总结出一条: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人静下来,她只是想听个响,好知道自己还在这儿。
009按她的要求,火速把她送去了下一个世界。快得连缓冲都没做。
走的路上她问了一句:“那三个关键人物,是谁。”
“手册上写着……”009飞快地翻,翻完就慢了下来,“手册上没写。”
“没写。”
“剧本还在加载。”它说,“您先过去,过去了就有了。”
“先说好。”小米说。
“您说。”
“到了那边,我不收东西。”
009的电子眼转了半圈。“不收东西?”
“房子、股份、学籍、卡。”她一样一样报,报得像在念清单,“一样不收。”
“那您要什么。”
“人。”小米说。
这个字出口,009那边静了半秒。
“我要他们对我的印象。”她说,“东西我带不走,印象能带走。这是我吃饭的本事。”
它忽然想起前一回那个收尾。收尾那半个钟头,她一直跪着,用手背一件一件地把那排家具擦干净。它的系统日志里记着:二十二点十四分四十一秒,擦完第十九件,她站起来了,没回头。
“您怎么钓。”它小心地问。
“给人。”
“给什么。”
“他缺什么,我给什么。”小米说,“给一件,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收到。给完就走,不当场收。”
“那什么时候收。”
“他以为我会忘的那天。”
009把这条记下来,记在了待复盘清单的外面,另起了一页。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上个世界,您也这么收的?”
小米没答。过了一小会儿她说:“上个世界我屋里挂过一只小铁钩。”
“挂什么的。”
“不挂。”她说,“就那么空挂着。”
这是她第一次对 009 说起铁钩。它记住了。
这是一本真假千金的俗套书,背景是普普通通的现代社会,电视里天天放的那种。
小米刚睁开眼,眼前一片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天黑了?”她问。
“不是。”009说,“是你瞎了。”
小米把手举到脸前面,晃了两下。
“要多久。”
“任务期里,一直这样。”009说,“这是人设。骄纵、美貌、恶毒、瞎眼、万人嫌,五样一样不能少。”
“看不看得见,跟这个有什么相干。”
“人设要贴合。”009说,“您先忍一忍。等这一段走完,眼睛还您。”
“那我用它这两天干什么。”
“用别的。”009说,“往后您要用耳朵、用鼻子、用手。我这边给您标一下。”
它把那一栏改成了三个字:听,闻,摸。
改完它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栏挺怪。它做系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给宿主标这种东西。
然后它把情况说了一遍。她现在叫林宝宝,是那个被抱错、在乡下长了十八年的真千金。她那位未婚夫的孪生弟弟,正假扮成哥哥,在来接她的路上。快到了。
“那我原来的名字呢。”
“在这个世界,您不能用原来的名字。”009说,“您现在就叫林宝宝。真千金,被抱错的那个。”
小米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林宝宝。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一声汽车鸣笛。
一个漂漂亮亮的美少年从车上下来,正皱着眉蹭鞋底。
他刚才踩到鸡屎了。
009在一边“嘶”了一声:“宿主,这本是甜宠剧本。”
“甜宠。”
“对。”
小米没说话。她闻到院子外面那股鸡粪味,混着新车皮革的味道。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说不上是甜,也说不上是别的。
她靠在门框上,没动。
皮鞋底在石头上蹭了四下,一下比一下重。后跟先着地,踩实了才把脚放平,这是不常走土路的人才有的步子。第三下的时候他停住了,大概是把那处蹭干净了。
那层皮子上的味道刚撕开没多久。新车的皮子里还混着一点香水的甜,甜得很轻,像刚从纸盒里拿出来。这种甜,她在这院子里一次也没闻到过。
“009。”
“在。”
“这个人身上,三样东西都是新的。”小米说,“鞋、箱子、还有他自个儿的名字。”
“名字也是新的?”
“他刚才开口那一下,顿了一下。”她说,“念自己名字还顿的人,念的就不是自己的。”
沈砚在旁边听得眉心动了一下。她原来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人念名字念得不顺当。
“你要给他点什么。”009问。
“不知道。”小米说,“先看他那两只手往哪儿放。”
“您看不见。”
“我看得见他手怎么放。”她说。
这句话很平,不是在堵谁。她说的是另一回事。手怎么放,从袖口的动静里听得出来。
“那您打算给他什么。”009问。
“他今天进院子的时候,把鞋底蹭了四下。”小米说,“这个人紧张起来就爱收拾外头,一点土都受不住。”
“所以?”
“所以我什么也不给。”她说,“先看着。”
“那您看他什么。”
“看他什么时候不蹭了。”
她把手里那半块橘子皮捏成一团,收进兜里。皮上的油沾在指头上,洗不掉也不要紧。
“这一样先记上。”她说,“是给这家门口的台阶记的。”
她靠在门框上,没动。
林宝宝这个人,书里写得很满。
她生在林家,父母都健在,身子骨结实,家里不算富,日子过得整齐。她在蜜罐里长大,被宠得任性,脸长得好,脑子也转得快。从小到大,她是全村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谁家孩子考砸了,家长说的头一句都是“你看看林家那个”。她替同桌抄过作业,也替同桌挨过骂;村里办红白事,大人爱叫她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说这孩子站出去好看。她就站在村子最上面那一块。
十五岁那年,这一块塌了。
那天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客气。
“林宝宝不是你们的孩子。”为首那个人说,“她是京城黎家的女儿。当年在医院抱错了。黎家想接她回去认祖归宗。”
至于林家真正的那个女儿,黎家没提要送回来。
林家父母听完,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往下滑。
林宝宝没等他们说完,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把半人高的笤帚。那把笤帚是她平时扫院子的,竹枝磨得发亮,扫过鸡粪、落叶、晒干的玉米须。她就拎着这个,把那几个人打了出去。从堂屋打到院子,从院子打到门口,一边打一边让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有个人的皮鞋在门槛上掉了一只,她捡起来扔到了墙外面。
“我姓林。”她说,“记住了吗。谁再来,我还打。”
那几个人走了以后,林父在门口站了很久,把那半人高的笤帚扶起来,靠在门后。第二天,村里就有人说,林家要发大财了。
后来父母劝过她。劝了很多次。他们哭,说家里给不了她更好的东西。
“妈不要你过好日子,”林母说,“妈是怕你跟着我们,一辈子就困在这山里。”
“困就困。”林宝宝说。
“你这孩子……”林父说了一半,没说出后半句。他把烟摸出来,又放回去。家里不让她闻烟味。
“你要是真回去了,”林母说,“往后别忘了我们。”
“我不回去。”
“妈说的是要是。”
“没有要是。”林宝宝说。
一家人商量出来的办法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之后黎家又来过几趟,一次比一次客气,带的礼一次比一次重。头一回是烟酒,第二回是电器,第三回直接抬了一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说是给她的。每一次,都是被那同一把笤帚送出去的。那只箱子她没打开过,放在柴房里,直到蒙了灰。
转折来得很不讲理。
十六岁那年,她跟父亲上山采药,脚下一空,掉了下去。人救回来了,眼睛没救回来。
林家父母带着她一路进京,能卖的都卖了。医生说,得换角膜。
然后就是等。
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子,林父坐坏了两个。林母把每一张缴费单都叠成小方块,压在行李箱的夹层里,说是有个数,心里踏实。两年过去,那些小方块攒了厚厚一沓,角膜还没等到。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差,人也一天比一天瘦。
同病房有个老太太先等到了角膜。拆纱布那天,她家里人哭成一团。林宝宝坐在自己床上听着,跟着笑。林母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她弯腰去捡,在地上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父母背着她,偷偷联系了黎家。
走的那天,她哭得很厉害。她跟两位老人约好:眼睛治好,就回家。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回不去了。
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干什么用的。她是那个假千金的对照。在乡下被捧在手心里的人,进了门,就成了谁都能挑一句的人。
她看不见,但听得见。吃饭的时候有人把盘子挪走,说是怕她碰翻;说话的时候有人压低嗓门,等她问“你们说什么”,又齐声笑她多心。有一次她伸手去够一杯水,杯子早被挪到了桌子另一头,她的手在空处停了两秒,谁也没出声。
还有一次家里来客人。
“这就是……?”客人问。
“宝宝。”黎母说。
“哦。”
那一声拖得很长。之后大家就开始聊别的了。
再后来,林家父母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那天她坐在楼上的房间里,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电话很简短,报完车牌号就挂了。她听懂了,也没哭。她把窗关上了。
她一个人在黎家住着。看不见,也不用看。
书里写到这里,写的是:她选择了用最彻底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一把火。
黎家烧了。书里所有有名字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门框底下,她把手抬起来。
那层匀匀的光还是那层匀匀的光。她把眼皮压下去又抬起来,压下去又抬起来,抬到第三回就不做了。做也没用。
“009。”
“在。”
“这一段几年。”
“书里没写死。”它说,“看您做到哪一步。”
“做到哪一步都行。”小米说,“我只问一句。”
“您问。”
“这一段走完,我就能走。”
009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能。”它说。
小米把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那就好。”她说,“这地方挺好看的,可惜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您怎么知道好看。”
“闻得出来。”她说,“新漆、机油、鞭炮、花瓣。一个地方肯把这几样凑一块儿,就是想让人夸它好看。”
“那您夸不夸。”
“到那天看账。”小米说,“账平了,我就夸。”
她把那半块橘子皮收进兜里,转过身,往屋里走。台阶她数着走,十三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
她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这一声她记住了。往后在这个世界里,她还得从很多这样的响里,听出谁在进来、谁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