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宝宝那双眼睛里,秦丛云的声音越说越小。
她那样子像要吃人。虽然她根本看不见他。
她这一脸凶相是给人设用的。心里过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她是被人按进这个身子里的。名字、年龄、那两年摔下去的黑,都是别人写好的。她借的这副身子有一双不用的眼睛,有一副被别人议论惯了的脾气,还有一屋子的故事在前面等她。
“009。”
“在。”
“这个人设是租的。”
“什么。”
“骄纵、恶毒、万人嫌。”她说,“这三样我都演得出来。演完了得还。”
“还什么。”
“还给人设。”小米说,“我不是林宝宝。林宝宝是这一段里的名字,用完了就搁下。”
009在面板上翻了两页。它想找个词驳她,翻完发现驳不动。
“那您是谁。”
“我上过三十七个名字。”小米说,“这个是第三十八个。”
“记性倒好。”
“不是记性好。”她说,“是我每个名字都只当借的,借的东西不敢忘。”
她把这一页合上,转过头去应付门口那个人。
“你……你别凶我呀。”他说,“真的,又不是我要这样的。”
话没说完,林母追下楼了。
她跑得急,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攥着围裙角。刚巧听见了秦丛云那句自我介绍。
林母和林父几乎一起开口:
“什么?未婚夫?”
“这怎么可能。”林母说,“我们宝宝还是个孩子,刚成年。再说指腹为婚这种东西,早该扫进垃圾堆了。我们家不接受。”
她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停。
林宝宝的怒火顶到了嗓子眼。
她觉得晦气。说不清是哪种晦气,就是浑身上下哪儿都不顺。
她转身,顺手从墙边抄起一件家伙。平时扫院子用的那把笤帚,竹枝上还挂着几根干鸡毛。
“出去!”她说,“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这一下不是临场。是她早就算好的。
楼下茶杯搁在茶几上的第三声,她就下了床。她从床沿走到门口,再走到楼梯口,脚底下一点没磕。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圈。墙边靠着扫院子的那把笤帚,竹枝的方向朝上,柄是朝下的。她一摸就摸到了。
拿这件东西,有讲究。
这一家最不缺的就是这把笤帚。它扫过鸡粪、落叶、晒干的玉米须。它是这屋里唯一一件谁都能拿的东西。她拿它,是拿给屋里那两个老人看的:她要拿的东西,不离他们这个家。她要是抄个花瓶,那就成了外面的事。
柄她握在下三分之一。这个位置最省力,挥起来也不会打到门框。
“009。”她在心里说。
“在。”
“看着。”
“看什么。”
“看我打出去的那一下,落在哪儿。”
她把笤帚抡起来。笤帚头是软的,扫在肩上是闷响。她算过距离,这一下离他的肩膀还剩半尺。
半尺。打不到。
她要的就是打不到。一个被人从乡下赶出来的人,打不到才是对的。她演的是个骄纵的人,不是个有准头的人。
“宿主。”009说,“您这一下,比他哥说的还狠。”
“狠在人眼睛里。”小米说,“不在皮肉上。”
她把笤帚往地上一杵,站稳。
“账我记着。”她说。
那把笤帚她没放下,就那么杵在地上。竹枝上的干鸡毛蹭着她的裤腿,有点扎。她故意让这一下扎进来。
“009。”
“在。”
“刚才那一下,你记了什么。”
“记了您没打到他。”
“还有呢。”
“还有您拿的是笤帚。”
“对。”小米说,“这一家最好用的东西就是它。我拿它,是让他俩看见我没把这儿当外头。”
“您要是在别墅里,会拿什么。”
“在别墅里我什么都不拿。”她说,“在别墅里,站着不动最狠。”
她说完,把笤帚头在地上磕了一下,磕掉那几根干鸡毛,然后把柄靠回墙根。放的位置和原来差了半个指头。她收手的时候顺手把它摆正了。
秦丛云在门外蹲着,听不见这一句。他只知道那扇门关上了,然后门里静下来。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一道门关上的声音,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她挥着笤帚朝他招呼。动作挺粗鲁,可胳膊、手腕、腰都好看,连挥扫帚都好看。
秦丛云被她晃得挪不开眼。
他就这么晕乎乎地被扫地出门了,站在院子外面,捧着自己的脸,蹲了下去。
“好看。”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又补了一句:“怎么有人凶起来也这么好看。”
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车上的司机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蹲着的年轻人,挠了挠头。他给秦家开了十二年车,头一回见着少爷这个模样。
隔着一段院墙,这边的耳朵也听得见。
那个人的动静她听得很清楚。他先是站着,站了有一会儿,两只脚一直没换位置。后来他蹲了下去,蹲的时候膝盖落得急,人跟着往前倾了半分。再后来他好像把脸埋进了掌心。鼻孔里出来的气一声一声,越拖越长。
这是一种她自己认得出来的呼吸。不是难受,也不是气。是被人当面顶回来之后,脸上还留着一点没散掉的热。
她在乡下待了两年,看过不少这样的场面。村东头那个卖布的,被丈母娘当面说了一句难听的,出了门就是这个样子。
她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记的不是欠,是价。这个人心里有一件很软的东西。软的才值钱。
“009。”
“在。”
“这个人不难。”
“怎么看出来的。”
“他被人顶回来,第一个反应是蹲着。”她说,“这种人不记仇。”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刚被摔上的门,觉得这一趟差事太有意思了。
他蹲在那儿,把刚才那一幕在心里过了三遍。过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给自己排好了位置:站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
屋里这边,林宝宝站在堂屋中间,没动。
她方才那一趟下楼走得急,可每一步落得都实。从楼上到楼下十三级台阶,她一级也没踩空。进这个院子两年,这条楼梯她上下过多少回,自己都记不清了。哪一级的木头松,哪一级的边上有裂,脚底板知道。
她把手放在身边那张方桌的桌角上。
桌角磨得很滑,是常年有手搁在上头磨出来的。这屋里所有的边角都是滑的。门槛的中间比两头低一点,是人进人出踩下去的。门后的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围裙、草帽、一把剪刀,钉子有几颗是空的,剩下几颗挂的东西都轻。
这些东西她都摸过。她刚进这个家的头一个月,天天摸。摸了一遍,这个家就跟她熟了一半。
她们家没有一样东西是摆着给人看的。摆着好用的东西才这么磨。
“009。”她在心里说。
“在。”
“记着这个屋子。”
“记它干什么。”
“我往后要在这儿过日子。”小米说,“先把这个屋子记住,我在这儿说话才不空。”
这个位置排得他脸有点热。
秦丛云蹲得腿都麻了,屋里才安静下来。
等他再进去的时候,林母正坐在林宝宝旁边,偷偷抹眼泪。
“都怪爸爸妈妈没用。”她说,“没钱,也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受苦。”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她知道送女儿走,是把她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推。可她更清楚,眼睛不能再拖了。
她伸手摸了摸林宝宝的手。那只手她从小摸到大,指节上有点粗,是小时候帮她剥玉米剥的。
“妈。”林宝宝说,“你的手也粗。”
“嗯。”林母说,“咱娘俩一样。”
两年前他们一家进京看病,从那会儿算起,过了两年。医院那边一直没消息。拖得越久,将来能治好的机会就越小。
林宝宝从没抱怨过。有时候反过来还安慰他们,说眼睛的事不急,说她这样也挺好,能听见。
她越是这样,林母床头就越睡不着。
林父在旁边开口了。
“宝宝啊。”他说,“黎家有权有势。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的眼睛治好。我跟你妈是农民,靠天吃饭,苦了一辈子,也顶不上人家随口说一句。”
“我们不是要赶你走。”
“我们不会赶你走。”林母马上接上,举起了手,“我们对天发誓。”
林宝宝的眼眶红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们真的不是要赶我走吗?”
“不是。”两个人一起说。
这回黎家那边倒没提一定要她回去。孩子是黎家的血脉,只要她点头,黎家会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生。林家父母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和黎家约好:这次先接她去京城治眼睛。治好,皆大欢喜;治不好,也不强求。
至于以后她去哪儿、做什么,都由她自己定,他们绝不插手。
林宝宝听完,没说话。
在林家父母的眼里,这就算是答应了。
“那就今天晚上走。”林母说,“跟着小秦去。早一分钟去,早一分钟治好。”
林宝宝一愣。
在她听来,这话不是安排,是催。她抬起头:“你们居然放心我跟这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走?”
从小到大,林父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学。学校离家一百多米,他也要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她进去。有一年下暴雨,他穿着雨衣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林父林母当然舍不得。可他们咬咬牙,把心硬下来。
秦丛云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宝宝妹妹是生了什么病吗?”
林宝宝立刻转过脸,眉毛都立起来了。
“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吗?”她说,“你连我瞎这事都不知道?”
“还有。”她说,“我们很熟吗。宝宝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秦丛云呆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刚才那个挥着笤帚把他赶出去的人,动作利索得不像话,他怎么也没往“眼睛不好”这上头想。
天色慢慢暗了。林父林母开始做晚饭。
林宝宝安静地坐在餐桌中间。秦丛云忍不住偷看她,看一眼,就把头低下去。
林母端来一碗鸡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她。
林父捧着一小碗米饭,眼睛盯着女儿的嘴,等她咽下那口汤,就赶紧往里送一口饭、一口菜。
桌上的菜不少。一盘小炒肉,一盘清炒的青菜,一碗炖得发白的汤,还有一小碟黑亮亮的东西,看形状是菌子。
秦丛云的碗里堆得冒尖。林母给他夹了三次菜,第三次他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块腊肉落在米饭上。
秦丛云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疑问:难道宝宝妹妹伤的不是眼睛,是手?
“宝宝吃饭前总是先喝点汤。”林母一边盯着女儿的表情调整汤的温度,一边交代他,“每顿饭都得有汤。你喂她的时候记得先吹凉,不能烫着她。”
“对了。”林父赶紧补充,“宝宝特别喜欢吃菌子。她阿姨特意做了很多油鸡枞。你们到了地方,立刻放冰箱冷藏。”
说完这一句,林父的手就放到了膝盖上。
那两只手在她面前搁着。左手在右手的上面,指头是张开的,装得很随意。可那个姿势不对:一个真放松的人,手指不会张得那么匀。
她往下听。那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一下,跟说话不在一个拍子上。指头收拢的时候,指甲在裤布上刮出一声很细的响。她认得那种响,是刚采完一茬菌子的手才会有的响,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
“爸。”她说。
“欸。”
“你八月上山,背了多少。”
林父那边停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是八月。”
“菌子味。”她说,“闻得出来。香是新的,油也新,这才做的。”
桌上一下安静了。
林母端着碗的手停住。秦丛云也把头抬起来,看看她,又看看林父。
“背了六斤。”林父说,“山上湿,背回来碎了小半筐。你阿姨挑了一整晚,就挑出这么一罐。”
“六斤。”她重复了一遍。
“剩下的我晒了一簸箕,你走了我给你留着。”
“不用留。”她说,“留着你们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