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黎嘉玉对这个系统说的话,只觉得奇怪。
时间长了,她也就接受了。
“那你是来帮我走上人生巅峰的?”她一边吃小蛋糕,一边问,语气挺期待。
“不是。”
系统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我是来帮你苟命的。”它说。
黎嘉玉咬着蛋糕没动。
“这本书写到后半段,”系统说,“那位真千金会黑化。她会放一把火,把整个黎家烧了。她一个人,把这本书里所有有名字的人,全都送走。”
黎嘉玉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火从楼下烧上来,木头噼啪响,烟把走廊填满,人往外跑,跑不掉。
她缩了缩肩膀,觉得背后发凉。
她还记得上一回的事。上一回系统把剧情讲给她听的时候是冬天。这回是秋天。中间隔了多久,它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是第几回。”她小声问。
系统沉默了三秒。
“数不清了。”
“你先把蛋糕吃了。”系统说,“趁还有得吃。”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黎嘉玉把叉子轻轻放下,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是说苟命系统吗。这才刚开始,你就要我放弃?”
系统翻了个白眼,干脆躺下了。
它已经很累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它跟黎嘉玉绑定过很多回,一回又一回。不管她们怎么挣,到头来都是火葬场。它试过让她用爱去感化别人,试过鼓励她在绝路上翻盘。每一次,死都准时来,一点都不含糊。
它烦透了。
这台系统活得比大多数同行都久。久到它能凭一些很细的东西认出人来。
比如一个人收尾的时候怎么站着。有的人站着会先看一眼门,有的人先看一眼地上,还有的人眼前什么也没有,只看自己两只手是不是干净的。第三种它只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在一个很远的场景里,那回它没进场,只在外围的日志上看见过一串被主系统打上红框的记录。记录末尾有一句批注,很短:建议销毁该宿主绑定的系统。
第二回就是这回,隔了一道书,隔了三十几年。它凭的是一屋子的布置认出来的。
那个人进门七天,屋里没添一件自己的东西。桌上是别人擦的,帘子是别人挂的,她连一只杯子都不归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不是节省。节省的人会有一两样舍不得的。这种人是真没打算留下什么。
“所以你怕她。”黎嘉玉小声说。
“我不怕她。”系统说。
它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她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算干净。”
“算干净会怎么样。”
“她算干净了就走。”系统说,“她走的时候不留东西。她不留东西,是因为她压根没打算要这里的东西。你要是盼着拿点什么留住她,那你就先输了。”
“上上回,你跑去国外念书。”它开始数,“第二年她还是找到你了。”
“上回,你想跟她做朋友。你送了条项链给她。第二天早上,你就没醒过来。”
“再上回……”
“别说了。”黎嘉玉捂住耳朵。
系统没停。
“还有一回,你什么都没做。”它说,“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谁也没惹。那年冬天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你烧糊涂了,把‘林宝宝要回来了’这几个字念了出来。”系统说,“第二天你就在医院里了。”
黎嘉玉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而那个根源,林宝宝,是个治不好的疯子。谁碰上她,谁就没了。
其实它早就和黎嘉玉绑在一起了。
从她十五岁那年开始,它就挂在她的意识里,一直没出声,只是看着。等到剧情真的要开场了,它到底没忍住。
毕竟做过这么多回老搭档,多少有点感情。
“趁着林宝宝还没彻底黑化,”它说,“你赶紧把剩下这点日子过好。”
“出去旅游,看看别的地方。多交几个男朋友。想玩什么玩什么。”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天天皱着眉,不如开开心心的。”
黎嘉玉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跑到国外去呢。”她哽着声音问,“离她远远的,也不行吗?”
系统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跑得掉。”它说,“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叫林宝宝疯批?”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恨。”系统说,“恨的人会喊,会哭,会指着谁说一句你欠我的。她不喊。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做掉,做的时候手还很稳。”
“那她是什么。”
“她是来交差的。”系统说,“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有人把烧一栋楼当交差。”
黎嘉玉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种人,你拿什么劝。”
“劝不了。”系统说。
“那你还让我别怕。”
“我让你别怕,是因为怕也没用。”系统说,“你还不如趁着她还没动手,把你想做的事做了。她那个人不凶,她只是不欠人。你越是欠着她,她越要来找你平。”
黎嘉玉半天没说话。
“那我不欠她。”她说。
“这话你自己信吗。”
黎嘉玉没答。她把手里那半块蛋糕搁回盘子里,叉子横在盘边上,横得整整齐齐。
“别想了。”它说,“黎嘉玉,你注定要死在这栋楼里。”
“不过你也别怕。”它又补上两句,“黄泉路上你不会一个人走。这个宅子里,凡是针对过她的人,都会被一个一个送下去。”
黎嘉玉:“……”
“嘉玉。黎嘉玉!”
秦朝阳皱着眉看她。
“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开始往外倒。倒自己的憋屈,倒那个还没进门就被全家人当宝贝的未婚妻,倒弟弟替他受的那口气。说得口干舌燥。
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发现旁边那个人根本没在听。
“啊。”黎嘉玉像刚醒过来,“我听到了。”
她眼神有点飘。
原来剧情已经走到这儿了。
她抱住脑袋,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系统为什么不能早点开口。为什么偏偏等到今天。
太迟了。那个弟弟已经顶着哥哥的名字上路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到了。
而这个馊主意,是她出的。
“让阿云替我去接。”她当时说得多轻松,“他脸皮厚,不怕丢人。”
秦朝阳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他本来还想请她接着出主意,可看她那个脸色,像刚被人抽走了魂,他吓了一大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黎嘉玉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人,心里涌起一阵羡慕。
“无知真是幸福啊。”她轻轻说。
秦朝阳更糊涂了。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烫。
他刚要把手收回来,转头一看,黎嘉玉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摸一条小狗。
然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回家吃点好吃的吧。”她语气很慈爱,也很宽容,“愿上帝保佑你。”
秦朝阳不知道的是,他这个未婚夫,从接了这门亲事那天起就只干一件事:琢磨怎么教训她,怎么退婚。这两句话,他天天挂在嘴边。
他一脚一脚,精准地踩在林宝宝的雷上。
所以他是这本书里,第一个被送走的人。
秦朝阳自己也不知道的是,他居然能活到剧情结束,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第二个走的是秦丛云。
按剧本,他去接林宝宝那趟,把人得罪得很彻底。人还没回来,他就急着打电话跟他哥告状。从那以后,这两个人之间就一直刻着那笔账。他为了拆掉那个婚约,尽心尽力地在他哥耳边吹风,几乎全年不休。
他被这份工作认真干死了。
黎嘉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距离林宝宝到这儿,还剩几个小时。
她早就提前做了准备,一样一样地安排下去。剩下这几个钟头,绝对不能白费。
她拿出来的东西其实分成两拨。
一拨摆在前头,热闹,是给人看的。礼炮、无人机、花瓣、那一排鞠躬的人。这些东西花钱,也不费心,找柳叔报个数就能办。她要的是让京城里今天路过黎家门口的人都看见,黎家对这个女儿有多上心。这个上心最后会传进爷奶的耳朵里。
另一拨摆在后头,是给她自己留的退路。
佣人站位那一栏,她写的是四个在左、六个在右。这个数是数好的。多出来的那两个人站在右边靠后的位置,那边是车库的侧门。她要是哪天在家里站不住了,从那里出去,一拐就能上车,不用穿过正院。
这一条她没跟任何人说。写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字歪,看着像随手画的。
“009。”她在心里说。
“我这儿没有号。”苟命系统说。
“那我叫你系统。”
“随便。”
“你活了这么多回。”黎嘉玉说,“见过要走的人怎么走吗。”
“见过。”
“他们走之前都干点什么。”
系统那边停了好一会儿。
“有的人把屋子收拾干净。”它说,“有的人把该说的话说完。还有的人什么人都不说,就出门了。”
“哪一种走得最远。”
“最后那种。”系统说。
黎嘉玉把这句记下了。她记的时候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在学一个活了很久的人。
她不知道她学错了。她学的那个人,走之前会把所有的账都摊在桌上给人看。
清单是她前一晚写的。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她就换了左手。左手写得难看,但意思在。
她急匆匆找到管家柳叔。
“柳叔。”她问,“我之前要的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柳叔点了下头。
“礼炮十六门,摆在后院。”黎嘉玉说,“声要闷一点,别把孩子吓着。”
“是。”
“无人机排字,字要大。我写给你的那几个字,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
“花瓣八斤,从车顶往下撒,别撒早了。”
“是。”
“还有。”她顿了顿,“四个人站左边,六个人站右边。”
柳叔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小姐。”他说,“这一句您已经说过三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
他做了三十年管家。小姐交代的事情,再怪,他也照办,还得办得漂亮。
“柳叔。”
“小姐。”
“你今天系的是那条灰的。”
柳叔的手停了一下。
那条领带是深灰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线。他一年只系两回。一回是老爷生日,一回是他自己家里的事。今天不是那两天。
“小姐记得。”
“我十五岁那年,你请过一天假。”黎嘉玉说,“那天你也是这条。”
“是。”
“那天你家里的事,办完了吗。”
柳叔那边半天没出声。
他在这个家里做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那天去了哪儿。老爷当时只说了句“去吧”,夫人让厨房给他留了饭。这两句他记着,也够用了。可谁也没问过那一句。
“办完了。”他说。
“那就好。”
黎嘉玉把这句话说完就低头去看清单。她拿笔在最后一行画了一道,画得很轻。画完没抬头,也没再说别的。
柳叔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小姐。”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您要的那几样,我再核一遍。”他说,“礼炮的引线今天早上换了新的。这个我自作主张,没往上报。”
“换新的好。”黎嘉玉说,“旧的那批放得太久了。”
“是。”
他应了这一句,退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