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说,“老宅那边派人送来的,要您过目,并且要一个回复。”
黎母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抬头印着字,底下压着一块红章,章盖得实,把纸都印透了。
她看了两行,手就停了。
“给我。”林宝宝说。
“宝宝,这个先让妈……”
“给我。”
黎母把纸递过去。
林宝宝两只手都放上去。她先摸纸。这种纸厚,边上压了一道暗纹。往上,是抬头那一行,字是印的,平平的。再往下,有一行是手写的,笔画收得利,写的人手很稳,一处都没抖。
再往下,她摸到那块章。章是凸的,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厚度。
“上面写了什么。”她问。
黎母没答。
“念。”
黎母还是没答。黎父从楼梯口上来,看见这个场面,脚下一顿。
“我念吧。”黎父清了下嗓子,“上面写的是……”
“不用。”林宝宝说。
她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第二行是我的名字。”她说,“写错了。”
“哪个字。”黎母问。
“姓。”林宝宝说,“我姓林。”
黎父的手停在半空,那张纸还捏在手里,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
黎母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看她。
“你爸的意思。”黎母说得很慢,“是让你改回来。”
“那就让他明天自己跟我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平时一样软。
“还有一样。”她说。
黎母抬起头。
“这张纸,是让我签字的。”林宝宝说,“那就有不签的那一张。”
“什么。”
“空白的。”她说,“他明天来,会带一份新的。你去拿一张空白的给我。”
黎母的脸白了一下。
“宝宝,你要那个干什么。”
“留着。”林宝宝说,“他明天要是不提,我也不会提。他要是提了,我就拿出来给他看。”
“看什么。”
“看这张纸是谁准备的。”她说,“你们这边办事的人,做一张空白的出来,会留底。”
黎母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是我爸。”林宝宝说,“我不是防他。我是要看看,这张纸在到我手里之前,过了几个人的手。”
说完她转身下楼,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得很快。
黎母追下来的时候,鞋跟一路磕在楼梯上。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纸角都磨软了。
“宝宝。”她喊,“这个你拿着。”
林宝宝停下。黎母把纸放在她手里。
纸上有字,是手写的,写得密,字不大,一个一个都压得很实在。她摸了一遍,摸到几行她认得的。
“这纸上有七行。”她说。
黎母愣了一下。
“我妈交代我的时候,也是七条。”林宝宝说,“你去问过她。”
黎母的呼吸停了一下。
“……四十二度。”她小声说,“泡脚的水温。是她说的。牛奶要睡前一小时,不能烫。散步两小时。早上先喝一杯温水,不能凉。”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下去。
林宝宝把纸还回去。
“抄了几遍。”她问。
黎母捏着那几张纸,没答。
后来她小声说:“抄坏了六份。字不好看,我怕人笑话,就重抄。”
“谁笑话。”
“你不用管。”
秦丛云那天下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汇报。
“她挺好的。”他说。
“挺好?”秦朝阳在那头重复,“哪儿挺好。”
“就……挺好的。”
“你昨天不是还说她拿扫把赶你。”
“昨天是昨天。”
那头静了两秒。
“阿云。”秦朝阳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秦丛云把手机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换了个手。走廊上有人端着一摞碗走过,走得很快。
“没有。”他说,“哥,我先挂了,她叫我。”
没有人叫他。
秦丛云这天晚上被带到四楼门口的时候,手里抱着那本书,脸像要去刑场。
他下午专门找过柳叔。
“柳叔。”他问,“家里有没有别的书。童话、故事,什么都行,正常一点的。”
柳叔看了他两秒,转身拿来一本《安徒生童话》。皮是布面的,插图彩印,边上有小字注音。
秦丛云翻了两页,觉得这个稳了。
“宝宝妹妹。”他敲门,“我进来了。”
“进。”
他坐下,翻开,念第一句。
“从前有个……”
“不对。”林宝宝说。
“啊?”
“昨天那本。”
秦丛云手里的《安徒生童话》差点掉在地上。
“那本……那本不太合适吧。”
“哪句不合适。”
他答不上来。
他把童话合上放到腿上,又从行李箱夹层里把昨天那本掏出来。封皮是硬的,纸厚,插图是彩色的,画得很细。他翻到昨天停下的那页,深吸一口气,开口念。
念了三句,门口有人经过。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两秒半,又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秦丛云的声音低了半度,一直念到林宝宝呼吸匀了,才合上书站起来。
“秦丛云。”
“在。”
“你今天换了一本。”
“啊……我就是觉得那本不太合适。”
“昨天那本我记着一页。”她说,“第十七页,第二段,最后三行。”
秦丛云把书翻开,翻到第十七页。
他找到了那三行。
那三行昨天他没念。昨天念到第十六页她就说困了,他把书合上,跳过了一段。
“你没念。”她说。
“我……我怕您听着累。”
“明天念。”
秦丛云捏着那页纸,捏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三行他今天下午自己偷着看过一遍。看的时候他还想,这一段写得不好,绕。现在他站在床边,忽然觉得那三行是整本书里最好的一段。
“宝宝妹妹。”他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我没念。”
“你翻页的声音。”她说,“中间那一下你翻得慢,是往回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秦丛云站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屋里灯没开,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被子鼓起来的一小块。
他站在门口,把这一小块记进了心里。
他那天晚上回房,把书翻到第十七页,把第二段的最后三行,抄在了自己的记事本上。
抄完他才发现,记事本上已经有一百多条了。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从头翻了一遍。
前面那些条,都是他自己写的。哪一天她说了什么,哪一天她的脸色变了,哪一天柳叔说她多喝了半碗粥。有一条他写的是“宝宝妹妹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蓝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我数了”。
他翻到这一条,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她昨天在车上就已经说过了。她说过:他穿的那件外套,袖口卷了两回。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他想起来,手心里那股汗,又出了一层。
“她是不是记着我。”他小声问自己。
问完他自己先笑了。这句话问得没道理。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懒得多叫一遍。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
躺着躺着,他翻了个身,把本子又掏出来,在那一条下面加了一行:
“她今天说我翻页慢的那一下。她听得出来。”
加完,他看了半天,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他把本子塞回去,闭上眼。
楼下那盏灯还亮着。
走到门口,他看见门边的地毯上有个东西。一个橘子,皮都没剥。
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拿起来,橘子还是温的。
夜里十一点,雨开始下。
她没睡。楼下有人说话。这楼里的话,楼上楼下是通的。
黎母说:“明天十点。”
黎父说:“你别顶爸。”
黎母说:“那份东西我不签。”
隔了一会儿。
黎父说:“签不签,不是我们说了算。”
黎母那边静了很久。
“那我就跟她一起站着。”
林宝宝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只玻璃罐。油香隔着盖子还在往外渗。
“宿主。”009开口,“明天要来两个人。”
“嗯。”
“主系统刚推了一行给我。”它顿了顿,“您听一下。”
那行红字还在面板上。红字下面,又多了一行。
【检测到本世界存在其他任务系统。状态:激活中。】
009伸手把面板往旁边拨了拨,让它离自己远一点。
它没点开。
“宿主。”它问,“明天要不要我帮您把日程推掉。”
“不用。”
“那……”
“把门打开就行。”她说,“让他们自己进来。”
009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宿主。”
“说。”
“我今天算了一下。”它说,“您到这个世界,两天。”
“嗯。”
“两天里,有四个人给您加了分。”
“哪四个。”
“黎母、柳叔、秦丛云。”它顿了顿,“还有那个开车的司机。昨天送你们回来的那个。他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加分。”
“他不知道。”009说,“他只是看了一下。”
小米在被子里把手翻了个面。
“两天。”她说。
“两天。”
“上个世界头两天,几分。”
“三分。”009说,“一个卖饼的,一个同屋的,还有一只猫。”
“那只猫后来怎么了。”
009没有立刻答。
“我记着。”它说,“您没问,我就没说。”
“现在问。”
“第二年冬天,老死了。”它说,“您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了四十分钟。”
小米没有出声。
“这四十分钟我记着。”009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说,“这些东西我不要。”
“哪一些。”
“加分的这些。”她说,“记账可以。别收东西。”
009把这一句存下来,标了星号。
它其实想问,那您为什么今天让秦丛云念第十七页。
它想了想,还是问了。
“那您今天为什么让他念第十七页。”
“那三行他自己看过。”
“您怎么知道。”
“他翻页的声音不对。”她说,“他昨天念的时候,第十七页翻得很平。今天他进门前那两分钟,我听见他在走廊上翻书,翻到一半停住了,停了三秒。”
“三秒。”
“三秒是他把那三行看完的时间。”她说,“他看完,来给我念的时候就想跳过。他想跳过,就说明他在意。”
009在那边把这段话拆成了三行,存进档案。
“宿主。”
“嗯。”
“这个也算钓吗。”
“算。”
“那您为什么还要给他念。”
小米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三行写得好。”她说。
“啊。”
“他念得也不错。”她说,“这个世界的书,念出来比看着好。”
009把这一句也存了。
它原本以为这一条要标红,想了想,没有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雨落在草坪上,落在车顶上,落在院子里那堆还没扫干净的花瓣上。
明天上午十点,那两个人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