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来的那天,她在院子里。
她第一次看清这个管事。六十上下,个子不高,穿深灰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布鞋,走石板没有声音。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院门口那块石头上,没有往里走。
“小小姐。”
“进来说。”
“不进了。”他说,“老先生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想看看您的眼睛。”
她把信封接过来,没有拆。信封很薄,里面是一张卡,卡的边压出一个方角。
信封的纸是黄皮的,正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笔画很浅,得凑到二十公分才看得清。是个“黎”字。写字的人没有用劲,铅笔在纸面上只留下一道灰。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封口压了一道,没有封死,一掀就开。
她没有掀。
“看我眼睛,”她说,“还是看别的。”
陈管事没有答。
“回去跟他说。”她说,“我去。”
“是。”
他转身走了。她看着他出去,一路走到院门口,两只脚踩下去的位置几乎在一条线上。
那两天里她把家里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三楼那条走廊她走了十几天,从前是一段声音,现在看得见长度。走廊尽头有一个柜子,柜门关不严,缝里塞着一张纸。书房门口的垫子被人踩歪了,翘起一角。厨房窗台上扣着六只碗,从大到小排。
她还看了那只罐子。她一天看三回,一回不超过一分钟。李医生说,眼睛要省着用。
去老宅的那天,是她回家第三天。
头天夜里她把这事算过一遍。
她坐起来,把台灯拧到最小,脚伸进拖鞋里,在床沿上坐着。
“009。”
“在。”
“明天那一趟,你先给我报两个数。”
“哪两个。”
“这一段还剩多少天。”
“三百五十一天减一天。”009说,“三百五十天。”
“第二个数。这个宅子里,我还没进过的屋子有几间。”
009那边翻了一下。
“按面积算,您进过的部分占这个宅子的四成。”它说,“剩下的六成里,主楼二层有三间客房、一间书房;三层有一间储藏间;东厢两间、西厢三间、后罩房一排。老宅不在这个数里。”
“明天去的是老宅。”她说,“老宅那边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老宅那栋房子不是我的活。”她说,“那一屋子人自己有账要记。我去一趟是听一件事,不是去拿。”
“那您要拿什么。”
“一个人名。”她说。
009把这两个字存下来了。它想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您要是明天听不明白,还去第二趟吗。”
“不去。”她说,“一趟。听不明白就换个法子听。”
“什么法子。”
“问。”她说,“我不问了二十年的人,明天可能要张嘴问一句。”
“您以前不问。”
“上一个世界我不问。”她说,“上一个世界我到了最后一天,手里还剩三件没弄明白的事。那三件事里头有两件,问一句就能知道。我那时候觉得张口是欠人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张口也是欠。”她说,“欠自己。”
她把台灯拧灭。
“还有一件。”她说,“明天不管他们给我看什么,我不会当场答应任何一件。答应的话我说得很慢,慢到他们听出来我不是随口应的。”
“那要是他们逼您。”
“他们不逼人。”她说,“那个岁数的规矩是等。我就陪他们等。”
窗外的梧桐叶擦在玻璃上一声。她把拖鞋踢到床边,重新躺下去,被子往上拉,一直拉到肩膀那一线。
车出城往西,走四十分钟。路两边是槐树,树抱得很大,树枝在头顶上接起来,光从缝里落下来,一段一段的。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先看见门。
门是黑的,漆掉了七八块,露着底下的木头。两扇门上有各一个铜环,右手边那个锈了,锈从上面往下淌,把木头染出一条深色的印。
“到了。”柳叔说。
她下车。门槛很高,得抬脚。抬脚的时候她按住房框,摸到一层灰。
进门是一堵砖墙,挡在正对着门的地方。墙上原来有字,字被人凿掉了,凿成一片坑,坑的边上还留着一两块笔画,一个撇,一个点。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这上头原来写的什么。”
“四个字。”柳叔说,“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凿的。”
“为什么凿。”
“不知道。”
绕过这堵墙,里面是院子。
影壁这一面是砖砌的清水墙,砖缝勾过,勾的灰是最老的那种白灰,靠下的一段吸了潮,颜色发暗。她抬手碰了一下坑的边缘。坑不深,最深的地方半指不到,边缘是齐的,凿的时候是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每一道的宽度差不多。凿的人手稳,力气匀,中途没有停过。
院子铺的方砖,缝里长草,草是短的。院子东边一棵槐树,大得不像话,树底下摆着一口缸,缸里的水是绿的,上面浮着两片叶子。缸沿上有一道豁。
院子东边墙根下摆着四个花盆,三个是空的,盆里剩着干土和几根枯枝;一个种着葱,长得有一尺高。
正厅的门是敞着的。门口那块门槛比外面的高,上面磨出一个坑,坑在正中偏左,是几十年落脚踩出来的。
她抬脚进去,先闻到木头味,是那种很老的木头,混着香灰。
她抬头。
正厅上面挂着一块匾,木头的,漆成黑底。她看得见那块黑,看得见漆上有两处比别处暗,看不见上头的字。
那两处暗的地方,一处在上面那个字的中腰,一处落在下面那个字上。
“有序。”柳叔在她身后低声说。
正厅里坐着四个人。
上首左边那个是她爷爷。脸她看不清,手看得清。他左手搁在扶手上,手背朝上,皮是薄的,青筋鼓着,从虎口到手腕上斜着一条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指头关节大,五指并着,是压在扶手上,不是搭着。
上首右边是奶奶。她的声音她认得出,人只看得见一双手。那双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几点老年斑,指头短,腕子细。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绿的,很薄,镯子晃了一下就停住,是腕子太细,撑不住它。她穿一件深色的褂子,袖口是滚边的,滚边磨白了一线。
左边下首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两只手捧着,捧得很高,怕掉了。他的右手在抖。
右边最边上坐着黎父。他坐的椅子离那三个人有半步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垮着,比那天在阳台上的时候垮得还低。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是坐哪儿的。
正厅里的椅子是有数的。
上首两把,扶手上包着铜边,铜边擦得亮,扶手前头被人摸出了一条浅色。下首两把是素的。墙边还靠着一排,六把,叠着放,没有人坐。
她数了一遍:这屋里坐人的椅子只有四把,空着的两把,一把在上首,一把在下首。她进来的时候没往那两把上坐。
上首的人先开口:“能看见了。”
“能看见您的手。”她说,“看不见您坐的这把椅子。”
爷爷看了她一会儿。
“坐。”
“不用。”她说,“站着听见的比坐着多。”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院子里有鸟在叫,叫了两声。
奶奶开口了。
“眼睛好了。”
“好了。”
“上次你问我,我后来听她的没有。”
“嗯。”
“没有。”奶奶说,“我十九岁嫁进来,那年她还在。她坐在西厢,一天不出一句话。我给她端过三回饭,她一回都没看我。”
“那你还戴她的镯子。”
“规矩。”奶奶说,“这屋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就是坏了一样。”
“那她呢。”
“她也没坏。”奶奶说,“她就是不出声。”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她的手在袖口上压了一下。
“你今天问的那一页,我翻过。翻了一遍,四十年没敢翻第二遍。”
“为什么。”
“翻第二遍,就得问问自己。”她说,“我没敢问。”
“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爷爷说。
“记得。”她说,“眼睛治好了,让我自己选。”
“这句话是给你的。”爷爷说,“现在要用上了。”
“用上什么。”
爷爷看向那个捧匣子的老头。老头把匣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把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卷纸,卷起来用线扎着,纸边发黄,最外面那一卷的边上有一小块破了。一共五卷。第一卷上的线是白的,结打得新;靠里那几卷的线是黑的,结上起了一层毛。
“谱。”爷爷说,“你父亲那一支在第三卷。你的事情,写在你父亲下面。”
“写的是哪个名字。”
“你自己看。”
她走过去。她走的时候手扶着桌沿,一步一步,一共五步,她数了。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看清了茶几上铺的那块布,蓝的,边上有穗子,穗子有一边磨秃了。地上是青砖,砖缝里填过灰,有两道缝的灰掉了。那卷纸摊开的时候有一股味,是樟脑和旧纸混着的味。
茶几的木头是旧的,四条腿在砖上压出四个浅坑,坑里积着灰。第三卷摊开的时候,纸边压不到桌面,两头往上翘了一点。她用一个指头按住左上角,纸就不动了。那只手指下去的时候,纸面上留了一小块比周围亮的地方,是手上的油。她没有擦。她今天要在这儿看很久,一块油印子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去擦。
第三卷翻到其中一页。她低下头,凑近,凑到二十公分左右。
那一行是她父亲的名字,底下一行是她。
那一行不是写上去的。
那一行是一张另裁的纸条,贴在上面,纸条的边没有裁齐,右边那一角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底下是空的,透光。纸条上的字是手写的,墨很新,比旁边所有字的墨都新。
上面写着三个字。
黎嘉宝。
“这张纸条什么时候贴的。”
“上个月。”老头说。
“二十八。”
老头的手停住了。
“您怎么……”
“底下的纸是黄的,贴上来这张是白的。”她说,“边上没有压过。底下的字写得深,压出来的印在背面,这张没有。”
她把手指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上,翘起来那一角在她指头下面动了一下。
纸条上那三个字,写的人用了劲儿。笔尖在纸上停过三回,每一回都留下一个墨点,位置在开头的字旁边、中间、末尾。这三个字,写了三回才写完。
她把手收回来。纸条的右边那一角翘着,翘起来的地方照进去一条很细的亮。她看那条亮看了几秒钟。贴这张纸的人动作快,胶抹得薄,右边这一角没有压实。这个人是赶时间做的,做完就走了,没有再回来按一遍。
“我姓林。”她说。
“这件事今天要了。”爷爷说,“改了姓,这一张就换掉,换成刻的。你的名字写在黎家的谱上,往后你就是黎家的人。”
“换掉以后再刮吗。”
正厅里安静了。院子里的鸟不叫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写。”她说,“先把别的事看完。”
她伸手去拿匣子里另外几卷。她拿不准哪一卷,就用指尖去摸纸的厚薄,摸到最里头那一卷,抽了出来。这一卷比别的卷旧,扎的线是黑的,线头打过两个结。
那一卷纸抽出来的时候,老头的手跟着往下沉了半寸。他两只手还捧着匣子,右手那几根指头在匣子底上动了一下,动完又压回去。他站在茶几后面,两条腿并着,脚上的布鞋鞋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是随时要往那边走的样子。
“放不下。”她说。
老头没有听懂。
“您手里那个匣子。”她说,“没有地方放。”
老头看了一眼茶几。茶几上摊着第三卷,边上还有摊开的布。他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
“抱着就行。”
“抱着它,您这一下午就松不开手。”她说,“纸我拿得稳。您把它搁在布上,搁在那一卷的左边。搁的时候垫一块布角,垫底下,木头不跟木头贴身,就不响了。”
老头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没有动。
老头把匣子放下来了。放的时候先弯腰,把匣子举到茶几上方半寸,停了一下,再往下放。他放的那一块布角没垫正,往边上偏出一指。
“右边那块再往里收一指。”她说。
老头伸手把布角收了一指。
“稳了。”
老头站直了,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他这一下午都在使劲,手一空下来,指头是酸的。他站在原处没有往门口去,脚跟往里挪了半步。
“这一卷是谁的。”
老头站起来想拦。
爷爷没有动。他说:“给她看。”
她把那一卷摊在茶几上,凑近。
这一卷的纸更黄,字是竖排的,一行一行排得很密。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黎门〇氏”。
中间那个位置不是字,是一个坑。
那个位置的纸比周围毛,起着一层细绒,用手压过去能压平。坑的底下一层是深色的,是原来的墨留下的印;坑的上面又写了一个字,写的是“氏”,笔画细,墨和周围不一样,是后写上去的,压着原来的印盖了上去。
她看了很久。
原来那个被刮掉的字,笔画里有两条横,一条竖。
她低下头,又看了半分钟。
“原来这个字,”她说,“是个林。”
正厅里静下来。
她抬头看爷爷。他坐在那儿,手搁在扶手上,那道疤从虎口往上斜。
“她姓林。”她说。
爷爷的眼睛动了一下。他这一辈子坐在这把椅子上,听人说话听了几十年,眼睛不会动。这一下动了。
“上谱的时候,把姓刮了,填了一个氏。”她说,“填得比以前细。写这个字的人手在抖,收笔那一笔没劲,往左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