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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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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五天上午到的。

她寄出去四封。村委会一封,挂号;她爸的堂兄林长山一封,挂号;县医院一封,挂号;还有一封她写的是老屋的地址,收信人一栏空着,贴的平信邮票。

第五天上午,邮局的人送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那封平信,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一个章,写着“原址查无此人”,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该户现有人居住,非本人收,退回。

这行字她看了两遍。

那行字写在信封正面下沿,字很小,笔是签字笔,墨是蓝的。写的人写字的手很稳,横是横,竖是竖,只有收尾那个“回”字的末笔往外带了一点,是收笔的时候手快了一下。整行字一共十一个字,没有涂改。

退回来的信她拆开看过。信纸是她自己那张,折痕还是她折的那三道,一点没变。也就是说这封信到了村里,在收件那一头被打开过,看过收件人一栏,又原样折回去,封好,退了回来。那头有这个规矩,也有这个耐心。

她把这封单独收在一边。另外三封是问出去的,这一封是回来的。回来的东西比问出去的东西更说明问题。

另一样是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在邮路上蹭软了。上面的字是圆珠笔写的,一格一个字,写到格子外面去了。落款那一栏写着:林村村民委员会。

她把信封拿上楼,坐在窗边拆。

拆以前她先看了一遍信封。牛皮纸是邮局卖的那种,三号,封口是糊的,糊得很厚,边上溢出来一小道,干了以后发亮。抬头那一行的笔头是圆珠的,笔画粗细不匀,写到第五格的时候笔漏了一下,那一个字边上带出一道油。这道油压着两个格子,说明写的人在那一处停过手。

落款那一栏写的是林村村民委员会。委员会的公家信封一般用印刷的,这一只是手写的。她把这个差别记下来:这只信封是村里自己买的。

里面是三张纸。

她把三张纸按折痕的方向摆开,摊在窗台上。今天的光够,她没开台灯。医生说强光比弱光伤眼睛,看纸要在自然光底下看,一次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第一张是村委会的信纸,红头,下角盖着圆章。章盖歪了,压住了两行字。

第二张也是信纸,字比第一张更密。

第三张比前两张白,也比它们薄。

信封里那三张纸的厚度不一样。最厚的是一张村委会的信纸,摸着发糙;第二张薄一点;第三张最薄,纸的边缘比前两张齐,捏在手里会滑。她把三张纸按厚薄排了一下,排出来的顺序跟读的顺序正好相反。

信里写的是:

她家老屋没塌,瓦前年换过一回。现在屋里住着一个人,是个外省来的老太太,姓什么她不说,登记的时候自己写了个刘。住进来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房租没人收过,也没人问她要。每年开春入秋各有人送一回米和油,开车来的,不进村,东西放在门口就走。

她爸出事以前一个月,去过县里医院一趟,是村上的会计小周陪着去的,因为要盖村里的章。盖的是哪张纸,小周说没细看,只说那件事是从北京寄过来的一个信封里的事。小周前年出去打工了,要细问可以给电话。

她妈走以前,把家里那个樟木箱子搬到村委会来,说等女儿回来取。箱子在。钥匙当时给了谁,记录上没有;这把是在抽屉底下翻出来的,不知道对不对,一并寄过来。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

你妈走以前跟我老伴说过一句话,让我一定要带到,一个字也别改。

她那句话是:别回来。

村里就这样。你自己保重。

她读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这三张纸里,这一张的字最丑。写的人下笔重,有好几个字把纸压出了坑,翻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凸。写到最末尾那三个字,笔画比前面小了一号,挤在一行的尾巴上。

像是写的人想把它写小一点。

这张纸的反面她翻过来看过。正面压出的坑在反面成了凸,凸的地方一共有七处,都在同一行。说明写这一行的时候,写字的人手上比写前面重。写到末尾那三个字,他忽然轻了。这个人不是不敢写,是不舍得写。

她把这张纸放在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树今天掉得厉害,风一停叶子还在掉。

信封里还有一样小东西,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她拆开。

一把钥匙。铁的,柄上起了一层薄锈,齿上被磨得发亮。她捏在手里掂了一下,又举到窗户那儿看。齿有五个凹口,最深的那个边上有一道斜划痕。

她把钥匙的柄在袖子上擦了一下。锈擦掉一层,底下露出一小块原来的铁色,是暗的,不亮。她擦的时候只擦了一半就停了。剩下那半层锈留着。这把钥匙在她妈手里握过无数回,握久了的地方是亮的,磨不到的地方才锈。她擦掉的这一小块,正好是她妈握不到的地方。她家以前的柜子锁就是这个样式,村口五金店卖的,一块二一把。她妈买过两把,一把开堂屋的门,一把锁粮仓。粮仓那把后来丢了,她妈拿根红绳把备用那把系在门框上,系了三年,绳子被太阳晒得发白。

这一把上没有红绳。

她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靠柄的地方有一小块磨亮的地方,形状是不规则的,像是长期被一根绳子勒着。这个位置跟红绳系的位置一模一样。红绳不在了,勒过的痕迹还在。

她捏住那块磨亮的地方试了一下。指头搭上去正好,不多也不少。她妈的指头比她的粗,握上去会盖住。她把手撤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放的时候她让那五个齿朝上,凹口朝着她这边。

这钥匙她妈系过三年。三年以后红绳不在了,钥匙还在。中间那三年里发生过什么,这把钥匙知道,别人不知道。

下午两点她打了个电话。号码是从信纸红头上抄下来的。

响了六声才有人接。接的人嗓子发哑,像刚从床上起来。

“找谁。”

“林长庚的女儿,林宝宝。”

那头静了半秒。

“宝宝。”那个人说,“我是你大伯。”

“大伯,我给你寄了信。”

“收到了。”他说,“我不认几个字,让你堂姑念的。念完我想给你回,坐了一晚上,不知道写什么。”

“不用写。”

“你妈那箱子,是我搬过去的。”他说,“搬那天下小雨,箱子底下垫了两块砖。她说放这儿,说你早晚回来。我说那钥匙呢,她说钥匙有人管。”

“谁管。”

“她没说。”大伯说,“我问了两回,两回都是这句。她这个人,话说定了就不改。”

她拿着电话,听着那头有鸡叫。

“大伯,我爸三年前去医院那回,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他说,“那天他回来,先洗手,洗了很久。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给国家做点事。”

“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字。”大伯说,“说完他就去院子里劈柴了。他劈柴的时候不跟人说话,我就没再问。”

他给了她一个电话,是当年陪她爸去县里的那个会计,姓周,现在在南方打工。

她拨过去。那头风声很大,人像是在高处。

拨号以前她把要问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她排了三句:一句问那天几号,一句问去了哪儿,一句问盖的什么章。三句都短,问出口不用对方想。她在林村长大,知道跟人打电话怎么问才问得出来:问得越短,答得越多。

“姐,你说的是三年前四月那趟吧。”小周说。

“你说。”

“那天上午九点多到的,我陪叔去的。在行政楼二楼,不是门诊那边。”小周说,“叔进去填表,我在外面盖章。盖的是村里的章,证明他户口在本村,人没迁走。”

“他填的是什么表。”

“亲属关系证明。”小周说,“就是证明他跟一个人的关系。表上要写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叔,另一个我没看清,字写在里侧那一栏。”

“那份证明呢。”

“办完拿走了。”小周说,“叔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拿走的,信封是他自己带来的,上面有字,是从外面寄过来的。”

“信封上是谁的字。”

“记不得了。”小周说,“就记得那个信封比一般的厚,纸是硬的。”

第三张纸跟前面两张不一样。

前面两张是村里的信纸,纸面糙,边裁得不齐。第三张比它们白,边裁得笔直。

正面的格式是打印的,空着的地方用钢笔填过。

她摸了一下背面,摸到几处压痕。那几处压痕比字粗,是盖章的时候下面垫了别的纸,把字压过来了。

她把纸翻过来,举到窗户那儿。

举起来以前她先用手掌在纸上压了一遍。这样压过以后,纸平了,透光的时候字不会被皱褶挡住。压的顺序是从中间往四边,跟她上个月压信纸的次序一样。这套动作她做得越来越顺手,手底下也没有抖。

背面有反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

认得出的有三个:证明、办理、黎。

下午她把三张纸摊在书桌上,叫了柳叔。

柳叔进来以前,她先看了一眼他的鞋。

进门要在玄关那儿过一道垫子。他进来的时候在垫子上蹭了两下,左脚一下,右脚两下。右脚多出来的那一下不重,是脚跟先着地再往前蹭的。这个动作只有一种人身上会留:年轻的时候在泥地上走惯的人,进屋以前得把鞋底上那层附着的土蹭掉,蹭一遍不放心,再蹭第二遍。这栋房子里别的人进门都不蹭。

他站到她面前,两只手垂着,指头微微弯,随时准备接东西的姿势。

“村里寄来的。”她说,“第三张,你看。”

柳叔拿起来,看了半分钟。

“这不是村里的纸。”

“你怎么看出来的。”

“规格式样。”他说,“这是外头店里或者机关里打印用的纸。村里写信不会用这个,村里有信纸,红头的。”

“还有。”

“这一张不是原件。”柳叔把纸转了个方向,“原件上有章。这一份上也有印子,但颜色比章浅,边上没有洇开。是复印出来的。”

“章上是什么字。”

柳叔又看了一会儿。

“看不清。”他说,“三个字。中间那个像‘村’。”

“不是村里的章。”

“不是。”他说,“村里的章是圆的。这个印子的边是直的。”

他把纸递回来的时候,手是托着的,托在纸的中间,不是捏着角。递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桌边以外。

“你在南边待过。”她说。

“待过。”

“待了几年。”

柳叔看了她一眼。

“八年。”

“八年里你报过多少回人数。”

柳叔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报过一句:“小小姐,人来了。”报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两个人。”那半句补得不顺,像是想起来才补的。

“你要是不说那半句,”她说,“我就当你只是带路。”

“我该说。”

“你报了两个人。”她说,“两个人里头,一个是他们派来的那个,一个是你自己。你自己那一栏,你没报。”

柳叔没有说话。

“这个家里三十年,”她说,“你替别人报名字,报过老先生、老太太、少爷、太太、嘉玉。你替自己报过没有。”

柳叔的两只手从裤缝上离开了,垂着。垂了一会儿,他抬手把袖口整了一下。那只袖口本来是齐的,他整完还是齐的。

“我是做工的。”他说,“做工的不报自己。”

“做工的也吃饭。”她说,“你上回跟医生说过一句,说你早饭不吃。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门口说的,背对着门框。你不吃早饭这件事,在这个家里有谁知道。”

“……没有人。”

“那我先说一件。”她说,“这个礼拜起,你的早饭在厨房锅里留一份。你要是出门,就带着。这是我要用的,我自己那份活。”

柳叔站着没动。

“八年那个县,你哪天想说,哪天再说。”她说,“今天不看这个。”

柳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他走到门口,在垫子上又蹭了一下鞋。这一下是不必要的,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蹭过了。

她把纸拿回来,用两只手压平,压到抽屉边上。

纸的最下面一栏写着三个字:申请人。

那一栏里的字是钢笔写的。

林长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她把纸往窗那边移了两次。第一次靠窗三分,第二次又退回来一分。位置找准了以后,那三个字的每一笔她都看清了。写字的人用的是直头钢笔,笔画末端是顿住的,没有回锋。她爸写字不回锋。她爸写完一笔会往回带一小下,那是小学生写字的本能,一辈子改不掉。这一笔没有。

她认得她爸写字。她爸一辈子只会写一个名字。他写“庚”的时候,那一竖会往下拖长,拖出格子半个字的距离,像一根没有剪断的线。她小时候拿他的身份证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那上面的名字也是那么写的。她问过为什么,他说写顺手了,改不掉。

这张纸上的“庚”,那一竖收在里面,直的,停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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