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

2012年的夏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6月，江苏多地PM2.5全部超标，达到“严重污染水平”。钟翙记得那天从学校拿完成绩单出来，天是黄的，空气里有焦糊味儿。母亲开车来接她，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内循环。收音机里在播秸秆焚烧的新闻。

昨晚已经在教育考试院查到分数，今天来学校领纸质的成绩通知单。班主任把那张薄薄的纸递给她时，说了句“恭喜”。钟翙笑着点头，说“谢谢老师”。也没寒暄什么了，毕竟这个时候，班主任最忙了。

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脸上那点笑却慢慢收了回去。走廊里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打电话报喜，她从中间穿过去，谁也没看。

她确实有些沉默。这个分数算不上顶尖，但也在意料之中。她晃了晃脑袋，像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

驾驶位上的母亲微微笑了。“已经可以了，我们看的是以后。”

母亲是高校教授，身边同事的孩子多数出彩。这话是安慰，也是实话。钟翙知道母亲从不拿她和别人比，但她也知道，母亲办公室里的叔叔阿姨们，确实都在等着听她的消息。

“怎么会不遗憾呢，妈妈。”钟翙佯装嬉皮笑脸，语气却难免落寞。

“高考就是这样啊，正常发挥已经很好啦，我们向前看，拉长时间的长度。妈妈办公室里的叔叔阿姨都说你将来肯定比我强呢。”母亲温温柔柔地安抚。

话音刚落，母亲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父亲。

“接到闺女了？”父亲语气轻快。

“是的呢，钟总什么指示？”母亲打趣。

“今晚约了卢校长，一起商量商量闺女的志愿。”

钟翙想，父亲应该是带着笑容的。她的分数上985是板上钉钉。此外父亲直属领导的儿子和她同届高考，昨晚便听说那位公子名落孙山，其父正找门路打算送儿子出去留学镀金。父亲只字未提这茬，但钟翙知道，他心里有数。

“在哪吃饭呀。”钟翙回神，抢着问了一句。

父亲的声音揶揄起来。“马上就知道啦。”

钟翙连忙：“我要吃扬州炒饭，响油鳝糊，清炒虾仁……”

“好好好，晚上慢慢吃。”母亲拍了拍钟翙肩膀，又问电话那头，“卢校长，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医生吗？”

“是的，早就联系好了的。清华医学本硕博连读，无国界医生，副业研究志愿填报呢。”父亲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进钟翙耳朵。

对于父亲的人脉，钟翙毫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父亲提前这么早就联系好了。平时父亲看着平平淡淡、松弛有余，其实对独女十足上心。钟翙忽然一哽——这十八余年，父亲母亲都辛苦了。

她没让这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车拐进一条林荫道，梧桐叶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格一格地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成绩单，折了一下，塞进书包侧兜。

钟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她想起五岁那年发烧，父亲半夜开车带她去医院，母亲在后面抱着她，一路没说话，但手一直放在她额头上。那种温度，她一辈子眷恋。

她想，无论今晚卢校长说什么，无论志愿最后怎么填，父亲和母亲都会把路给她铺得稳稳当当。而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当那个“懂事”的钟翙——不让他们多操心，不让他们觉得这十八年的付出有任何一点白费。

车在黄昏的城里穿行。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钟翙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和围挡，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她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爱她的家。她爱她的父母。

至于其他的——她自己心里那些想法，那些还没拼好的拼图，总会一块一块落下来的。她有的是时间。

车拐进地下车库，母亲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理了理头发，钟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裙子，简洁大方，舒适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