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暗了一半。圆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海已经变成了铅灰色,天光正在退,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绿玻璃台灯被人捻亮了,光比之前大了一些,暖黄的一小团,落在写字台边缘。船还在晃,但比白天稳了些,像是驶进了某片避风的水域。额头上的纱布还在,钝钝的疼。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纱布粗糙的纹理。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舱里没有人。藤椅空着,椅背上那件灰色西装外套也不在了。时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钟翙的性格很矛盾,说沉得住气也确实沉得住气,说冒失也确实会冒失。譬如她现在躺在床上是浑身不得劲,可也撑着下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白棉布衬衣方格百褶裙和灰蓝色薄呢外套。这位美国回来的钟翊小姐倒是彻彻底底洋装打扮,钟翙想,想必大概也是出生名门。不过她父亲是遇到什么了,把她托付于时津舟。 1915民国四年,钟翙回想着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二十一条,袁世凯要称帝,实业救国,新青年杂志……等等,现在是几月份啊?钟翙有些崩溃,她也只记得大概年份,具体她也记不清楚。不对,她还能回去吗?思及此钟翙有些绝望。钟翙想,睡一觉就能穿越回去吗?她现在在1915年,那么2012年的她是消失了吗,还是2012年的她陷入了沉睡,或者1915年的钟翊来到了她在2012的世界?她是文科生,虽说学了六年历史,可应试教育下的历史,她记得1840年以后年表及对应事件,和或多或少的名人。她答历史卷能得高分,可真来到这民国,她也寸步难行。钟翙心烦意乱,愁眉苦脸,这世道自己哪天走路上被人杀了都有可能,她想回家啊!她还没去东北看雪呢。钟翙努力平静下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平复心情。就这么随意一瞥,钟翙看见了镜子里女孩的容貌。钟翙懵了,镜子里的她,就是大概十四五岁的她! 钟翊?也姓钟,这是祖辈?钟翙走到墙上悬挂的镜子前,安安静静端详了一会儿。圆脸,水汪汪的杏眼,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就是她! 这钟翊的长相竟然和她钟翙别无二致。钟翙接受了穿越,现在也很快就接受她们的长相一模一样,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钟翙已经妥协般安慰自己。门在这时推开了。时津舟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起来了?”时津舟有些意外,随即温声问候。 “嗯,活动一下。”钟翙浅浅弯了弯嘴角。时津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人。钟翙抬头看过去。卫嵩站在时津舟身后半步的位置,个子比时津舟矮一些,肩膀却宽。年纪看着二十出头,轮廓硬朗,鼻梁笔挺,剑眉星目,脸上有一种时津舟身上没有的活泛气。身着藏蓝色长衫,身姿挺拔。他看见钟翙,咧了一下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钟小姐醒了?我是卫嵩,卫兵的卫,嵩山的嵩。是时先生的管家。” 他的口音里带着一点北方腔,比时津舟重。说“钟小姐”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这个称呼合不合适。钟翙点了点头,“卫先生您好。” 时津舟走进来,在藤椅上坐下,看了卫嵩一眼。卫嵩立马收了笑,侧身靠在书柜边上,手插进口袋,不再说话了。钟翙注意到这个细节——卫嵩听时津舟的。不只是听,是那种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听。 “晚饭在餐厅。”时津舟看着她,“你能走吗?” “能。” 时津舟没有过来扶她。他只是站起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卫嵩跟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走廊两边扫来扫去。钟翙走在中间,步子很慢也很稳。钟翙前面便是时津舟,背景清隽,长身玉立。餐厅在一层,不大,摆了七八张铺着白桌布的方桌。这个时候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一桌坐了两个穿西装的外国人在低声说话,另一桌是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小孩在吃汤。空气里飘着面包和肉汤的气味,暖融融的。时津舟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背对着墙,面向整个餐厅。卫嵩在他右手边坐下来,钟翙坐在他对面。这个坐法,钟翙后来才明白——时津舟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和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从来不坐背对着门口的位置。服务员是个中国小伙子,穿着白围裙,拿了一本手写的菜单过来。时津舟没有看菜单,直接说了几样:一份清汤,一份炖牛肉,一份煮土豆,一碟面包。然后他看了钟翙一眼。 “你想吃什么?” 钟翙愣了一下。菜单在时津舟手里,她看不见。她不知道这艘船上有什么,不知道1915年的西餐厅里能点什么。她只能说:“您看着来。” 时津舟没有追问。他朝服务员点了点头,把菜单合上递回去。然后他补了一句:“加一份炒饭。” 钟翙抬起头看他。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钟翙知道他在照顾她。一碗炒饭,船上不一定有,他可能问了厨房,才点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炒饭。也许他没问过,只是猜的——猜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中国女孩,应该吃点中餐。卫嵩在这时开口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胳膊搁在桌上,看着钟翙:“钟小姐,您真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很直,不像时津舟那样拐着弯。钟翙被他这么一问,反而松了口气。这种直来直去的人,她应付得来。 “不记得了。”她没来由有些低落,“醒来就在这船上,什么都不记得了。”想了想补了一句:“这世道很乱,我还是记得的。嗯,比如近些年来,1911年辛亥革命,后来宋教仁遇刺,额,现在是北洋政府当局。”毕竟高中也毕业三个多月,钟翙也有点生疏了,如果说错了也无所谓反正我失忆了,她光明正大地想。卫嵩“啧”了一声,靠回椅背,看了时津舟一眼。时津舟一顿,面色却不显山露水,心里也觉着这女孩确实不一般。卫嵩有点好奇,问时津舟:“钟先生走之前,也没交代别的?” 时津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水杯放下来,看着卫嵩。那个眼神很淡,但卫嵩像被按了一下似的,立刻收了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钟翙在心里记了一笔。卫嵩怕时津舟。不是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怕,而是更像一个毛躁的年轻人,在一个比自己沉得住气的人面前,不自觉地收敛。菜陆续上来了。清汤是淡黄色的,漂着几片菜叶;炖牛肉切得大块,酱汁浓稠;煮土豆是整颗的,配了一小碟黄油。炒饭放在一个小碗里,米粒是细长的籼米,颜色偏黄,里面混着鸡蛋碎和几粒青豆。不如梅苑的扬州炒饭精致,但在船上,已经算不错了。钟翙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炒饭。味道很淡,米饭有点硬,但鸡蛋炒得很香。她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梅苑那顿饭。父亲给她拨鳝糊的样子,母亲说“你看她,还是最喜欢炒饭”的语气,卢校长推过来的招生计划表。那些东西离她只有一天,又隔了一百年。她的鼻腔酸了一下,但忍住了。她低着头吃,不说话。时津舟和卫嵩也各自吃着,偶尔交谈几句。他们说的是别的事——什么船期、什么上海的行情、什么北边的人手。钟翙听不懂,也没有插嘴。她只是听着,把每一个词都记在心里。 “上海那边安排好了?”卫嵩问。 “法租界有人接。”时津舟答,声音不高,“先住两天,再上火车。” “那钟小姐……” 时津舟放下刀叉,看了钟翙一眼。钟翙正好抬头,和他对上了。他没有避开,只是很平静地说:“跟我回北京。” 卫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钟翙把最后一口炒饭咽下去。她不知道“北京”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时津舟在北京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那边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她只能跟着这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碗。碗底还剩几粒米,她用勺子一粒一粒地刮干净,送进嘴里。时津舟看着她刮碗底的动作,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自己面前那碟面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时叔叔,我是钟翊,立羽翊,15岁,父亲钟长杰,我从美国回来。”她看向时津舟,“您还知道些什么?请您告诉我。”钟翙是真的想知道。钟翙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稳。不是白天那种虚浮的、随时要散掉的语气,而是一种认真——她想知道,她是真的想知道。卫嵩正往嘴里送一块牛肉,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时津舟一眼。时津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刀叉,把面前那碟面包又往前推了半寸,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不急,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习惯性地给自己留出几秒的余地。餐厅里那两个外国人已经走了,中年妇人在给孩子擦嘴,周围安静下来,只剩刀叉偶尔碰在瓷盘上的轻响。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了,“是革命党人。这次回国是有要事,路上被盯上了。广州下船之后情况紧急,你父亲本意是带你一起在广州下船,可混乱中你跌伤,你父亲也自顾不暇,他只能把你托给我。” 他说得很慢,钟翙注意到,说到“被盯上”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指甲碰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说不清,我和你父亲在这游轮上偶然相识,我敬佩你父亲,我们也算是相谈甚欢。”时津舟没有吐露太多他的身份,钟翙能感觉出来。 “我,或者说,我为什么是从美国回来,我其他家人呢?” 时津舟看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你出身丹阳钟家,祖上都是读书人,现在世道不平,你父亲把你的几位至亲送往美国,他孤身一人回国革命。”时津舟欲言又止。卫嵩按耐不住,忙道:“钟小姐啊,你呢,是偷偷跟着钟先生上游轮回国的!说是也要参加革命。” 钟翙听完卫嵩那句话,脑子里嗡了一下。偷偷跟着上船。参加革命。热血少女。这几个词每一个她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了她一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碗底最后那几粒米,忽然觉得这具身体沉得厉害——这具身体里住过的那个十五岁女孩,为了革命偷偷上了船,结果人没了,把她一个2012年的高考生塞了进来。这叫什么事。她嘴唇有些抖,她对不起钟翊。她抬起头,看了时津舟一眼。他也在看她。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钟翙总觉得他在观察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卫嵩身上。 “卫嵩。”他只叫了一声名字,语气不重。卫嵩立刻收了嘴,把两只胳膊从桌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像个被先生点了名的学生。但他还是没忍住,过了两秒又小声补了一句:“钟小姐,您别怪我多嘴。钟先生临走前跟我们提过,说您打小就有主意,五岁就敢爬树掏鸟窝……” 钟翙差点被米粒呛到。时津舟这次没叫他名字。他只是把水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杯底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卫嵩彻底不说话了。 “钟翊。”时津舟开口。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平平的,每个字咬得很稳,“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他信我。你在我这里,不用想那些事。” 那些事。他没有明说“那些事”是什么,但钟翙听懂了。革命、报国、热血、牺牲。他让她不用想。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深青色的长衫在灯下显得很沉,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眉骨的轮廓映得很深。他不过二十来岁岁,可他说“不用想那些事”的时候,语气像一个已经替她扛了很久的人。钟翙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钟翊是谁,不知道钟长杰在哪,不知道时津舟是什么人,不知道北京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说了“好”。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纸,但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落下去了一点。钟翙很低落:“那父亲,我还能见到他吗?” 时津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也没有回避。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该怎么答、该不该答。最后他说:“你父亲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明年春天还没有消息,就当他死了。” 卫嵩的筷子彻底放下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时津舟的脸色,又闭上了。钟翙端着勺子的手停在碗沿上。她其实并不认识钟长杰。她昨晚才穿越到这具身体里,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她听到“就当他死了”五个字的时候,鼻腔忽然酸了一下。也许是这具身体的反应——钟翊的肌肉记忆、神经末梢、血液里的什么东西——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也许是她自己,一个十八岁女孩,想到“父亲”这两个字,无论是谁的,都觉得沉。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炒饭咽下去,把那股酸也跟着咽了。 “我知道了。”她说。时津舟看着她。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他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听到父亲生死未卜会哭,会追问,会慌。但她只是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几粒米,然后说了“我知道了”。这四个字让他多看了她一眼。时津舟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卫嵩也跟着站起来。钟翙以为这顿饭结束了,可她刚把腿从桌下挪出来,时津舟又停住了。他背对着她,站了一瞬。 “卫嵩说的事,”他没有回头,“你不记得也好。” 说完他迈步走了。深青色的长衫在餐厅门口晃了一下,被走廊里的暮光吞掉了。卫嵩挠了挠头,看了钟翙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憋出四个字:“钟小姐,走吧。” 钟翙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船身还在轻轻晃,两边的铜壁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你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他是不想让自己背负这些吗?钟翙想不明白。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钟翙忽然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时津舟。他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暮光从舷窗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时叔叔。”她叫了一声。时津舟抬眼,看着她。那双内双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太清褶皱,但目光还是那样,不闪不躲。 “谢谢。”钟翙说。时津舟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接下了这两个字。然后他说:“回舱吧,早点休息。还有好几天航程。” 他转身走了。深青色的长衫下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不见了。钟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卫嵩在旁边咳了一声,说:“钟小姐,这边。” 她“嗯”了一声,转身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问卫嵩:“卫大哥,时先生今年多大了?” 卫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时先生啊……二十三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钟翙说,“随便问问。” 她在心里把那句“谢谢时叔叔”又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叫亏了。才二十三岁。叫哥哥都行。她跟着卫嵩回了舱,躺回床上。额头上的纱布贴着皮肤,有点痒。她闭上眼,听着走廊上卫嵩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