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生错位,前半生为君,俯瞰众生,后半生为囚,俯仰由人。这般天差地别的落差,早已让她敏感偏执,宁死也不愿踏入那座篡了她赵氏江山的皇宫,不愿任由旁人践踏她仅剩的尊严。
“我不去!”赵螓语气强硬决绝,撇过脸去,“阿姊休要再劝,誓死不入宫闱,不受此等折辱!”
昭庆长公主看着她骤然失控的模样,上前半步抬手按住她紧绷的肩头,语调温柔,“阿螓,何必这般偏激?”
“官家登基十六年,朝野稳固,天下安定,从前恩怨早已经渐渐淡了,”昭庆长公主轻声细语地哄道,“他并非想要羞辱你,你我本是同父姊妹,血脉相连,于他而言,你也是皇室至亲,是他兄长的至亲骨肉,此次传你赴宴,是真心想要缓和恩怨的。”
“缓和恩怨?江山易主,我母葬身火海,我囚居十六年,血海深仇,如何缓和?”
“我知你心中有恨有怨,”昭庆公主柔声安抚,“可世事更迭,早已无力逆转。阿螓,你已经困在这里十六年了,难道就不想出去见见吗?”
她凝视着赵螓倔强的眉眼,缓缓道出利弊,“此次家宴,不过是一个机会罢了。你只要是肯放下过往赴宴,让官家看到你的安分,官家最是重视亲情,必会松口,放宽你的圈禁规制。到时候,你就可以不必困死这方寸庭院,可随心在京中走动,不必日日受宫人看管,难道有何不好?”
自由的可能,挣脱牢笼的希望。
赵螓浑身一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眼底的疯狂与冰冷,渐渐被迟疑与挣扎所取而代之。
十六年不见天日的囚禁,谁不渴望自由?谁甘愿一辈子困死这座荒芜囚笼,做一具行尸走肉?可心底的骄傲与屈辱,依旧在肆意拉扯。
赵螓冷笑,“可是我去了,应该称呼他什么呢?又该怎么自称呢?官家?罪臣?”
见她心底松动,昭庆公主眸底漾开温柔笑意,郑重颔首,“有我在,你放心。咱们这是家宴,没有官家和罪臣,只有叔叔和侄儿,他要是羞辱了你,便算是我背信弃义,日后无颜对你。”
“可你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侄儿罢了,阿姊,”赵螓冷笑,“你当真有把握他会听你的吗?”
昭庆点点头,“这是自然。”
赵螓静静伫立,沉默良久。
眼底的阴霾、躁狂、不甘层层褪去,只剩下反复权衡后的松动。
半生囚笼,她早已厌倦了这片死寂荒芜,哪怕只有一丝挣脱的可能,她也无法拒绝。
终究,自由二字,抵过了满腔孤傲与恨意。
良久,她偏过头,避开昭庆公主温柔的目光,唇角抿出一抹别扭的弧度,
“仅此一次,我便随你入宫。”
*
不久,杨古收到了双娥的婚贴,薛鹤云虽是不喜,但这终究是一辈子的大事,她便决意要去看看。就在她思索如何应对巡查的官兵时,晏少卿主动站了出来。
“你也要去?”
晏少卿颔首,笑意不羁。
“你去作甚?你又不认识两位新人。”薛鹤云一边从井里挑着水,一边见怪不得,只觉得这家伙也太闲了些。
“鄙人好歹也是堂堂国公,有我在,他们还敢搜车不成?”晏少卿接过水桶,帮她将水倒在大缸里。
这倒是个好主意。薛鹤云按下不动,继续冷静道:“可是,东家以什么身份去呢?若是以如今的身份去,只怕是会吓到新人与宾客吧?”
“这好说,你我佯装扮成杨叔的儿女,咱们父子三人其乐融融,有何不可?”
“你?”薛鹤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没想到东家天潢贵胄,还有如此与民同乐的一面呢。”
晏少卿并不恼,反而笑意盈盈地顺着她说:“诚然,诚然!要不刘梦得怎么会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呢?”
薛鹤云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冒出了一层新的忧虑:“可是……即便是躲过了城门的官兵,那我又怎么见双娥的那些亲友呢?若被人瞧了出来,只怕是要惹祸上身。”
“这有何难?”
薛鹤云挑眉瞧他,“怎么?东家又有什么‘钞能力’不成?”
钞能力?晏少卿愣了愣,不知她说的是何典故,但并不在意,只是向她招了招手,迷之一笑,附在她耳边轻轻如是道。
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