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凝望许久,比方才看鱼时还要久。心底暗自惊叹,这般精巧,若是再给她时日,她定能做出更加繁复宏大的物件。一念及此,便不忍心开口打断。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更鼓敲过亥时,又慢慢走向子时。廊下只留一盏油灯,灯花噼啪轻响。家中众人早已安歇。母亲卧在里屋,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迟迟无法入眠,悄悄披了外衣,轻手轻脚穿过院子,隔着花木远远望过来,看见廊下那一豆灯火,还有祖孙二人的身影,眉头不由得蹙起,满心担忧,却不敢上前打搅,静静立了片刻,才悄悄退回去。
祖父始终陪着我,不曾有半分倦色。
而后他直起身,将案上的鱼,连同这组双鸟栖石,一同小心收进一旁木匣,动作轻缓沉稳。
“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扣好匣盖搭扣,捧起木匣。
“晚晚,跟爷爷来。”
我跟着祖父走进书房。他把木匣搁在书架,与一众旧书并列。随即落座,叫我站到他跟前。
“晚晚,可知爷爷为何要把这些收起来?”
我略作思忖,摇了摇头。心里其实清楚,可六岁孩童,本不该懂得这些。
祖父沉默片刻,凝望着我的双眼。
“你的手艺,胜过爷爷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面塑匠人,甚至胜过爷爷自己。爷爷捏了一辈子,也捏不出你方才那条鱼。鳞片的力道,鸟喙的弧度,石面肌理的疏密,这些,爷爷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依旧望着我。
“所以,你不能再在外人面前展露这份本事。”
“为什么?”
“因为你太过出众。太过出众,便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就会有人觊觎。有人想要,便会有人来抢、来偷、来逼迫。林家,护不住锋芒毕露的你。”
我立在他面前,身躯还是六岁孩童的小小模样。可我灵魂历经一世浮沉,其中苦楚,我全都明白。我懂他的顾虑。我深知,一身绝世才学,若是毫无遮掩,在这世间极易招致祸端。世人会为名利权势,榨干一个人的天赋,那种滋味,我亲身体受过。
祖父见我默然不语,伸手将我拉近,手掌轻轻按在我的头顶。
“不必怕。有爷爷在。你依旧可以在家随心捏制,想捏什么便捏什么。只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你的真本事。往后,你就在静室中创作。若是有人问起,便只说略学了些皮毛,不过孩童戏玩。真正的技艺,要藏起来。”
“要藏多久?”
“藏到你有能力护住自己的那一日。”
我轻轻点头。
祖父久久凝视着我,忽然开口:“晚晚,你怕不怕?”
我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祖父眼底神色幽深,我猜不透,他是否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俯身将我抱起来,放在膝头,如同我幼时一般。我窝在他怀中,听得见他胸腔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晚晚,爷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有才,不懂收敛,最后反被才华所累。有的人有才,懂得藏拙,方能安身立命。你年纪尚幼,天赋却过于耀眼。这份锋芒,爷爷替你护住。”
“好。”
祖父垂眸看向我,露出笑意。笑意自眼底漫开,可那笑意之下,还压着沉甸甸的忧虑。他想起今夜一直熬到子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疼惜:“往后不可再熬到这般时辰,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抬眼望着他,轻轻应声:“爷爷,我晓得。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祖父闻言,眼底的忧色稍稍散了几分。
那一夜,我躺在摇床上,听窗外风声簌簌。月光透过窗纸淌进来,白茫茫映在墙壁上。
从前世到今生,我捏面已有二十余年。前世靠着这门手艺苟活,被人压价、催逼、百般挑剔,捏得手僵眼酸,换来的银钱,尚且填不满家里的窟窿。今生,我不必再靠手艺谋生,可祖父,却要将我这一身技艺深深藏起。
藏便藏吧。
我本也无意向外人展露。
我翻了个身,合上双眼。窗台上,那些已经干透的面塑静静伫立。明日,祖父还会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