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三年一度的论道大典,是年轻一辈最盛大、最庄重的盛会。
千年规矩,从未更改。
宗门所有内外门弟子、核心天才尽数汇聚论道台,论心法、悟剑道、破桎梏、较神通。既是后辈切磋磨砺、展露锋芒之机,也是宗门审视天才、核定修为、传承正道大道的重中之重。
往日论道大典,全场焦点永远是青崖宗同辈双锋——姒禾与萧清衍。
二人百年制衡,修为持平、剑道对等、天赋相当,是整个年轻一辈无人能逾越的两座顶峰。
历年论道切磋,二人交手百招、千招,次次平分秋色、攻守均衡,从无一人能真正稳压对方半分。
一个清正凛冽,剑镇万邪,道心坦荡磊落。
一个渊深沉稳,攻守无漏,心境寂然如水。
清冷对清冷,锋芒对锋芒。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是整个青崖宗默认的、永恒不变的格局。
所有人早已习惯二人平手对峙、双峰并立,无人敢想象,有朝一日这份平衡会被打破。
无人知晓,历经暗域绝境、封心锁情、疯魔苦修半月之后,姒禾早已脱胎换骨、破境重生。
她的冷,不再是性情孤淡,是斩断所有人情牵绊、剔除所有软肋执念的绝情道心。
她的剑,不再是中正平和、守正护道,是历经生死绝境、以寒淬骨、以心证道的无上锐锋。
她的修为,早已挣脱桎梏、连破数境,悄然凌驾同辈之巅,甚至已然稳压曾经持平的萧清衍一头。
大典当日,天朗风清,云海澄澈。
巨大的白玉论道台矗立在群山中央,四方看台层层叠叠,坐满宗门弟子、峰主与长老。浩然清气漫遍全场,符文流转,道韵沉沉。
全场人声肃穆,低低议论此起彼伏。
“今年论道,依旧是两位师兄师姐的天下吧?”
“必然,整个青崖宗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这么多年始终分不出高低。”
“萧清衍师兄心境越来越沉稳,剑道愈发内敛圆满,怕是今年能稍稍压过姒禾师姐一线?”
“难说,姒禾师姐本就天赋绝顶,只是往年太过守正、太过包容,从不争强好胜。”
众人议论之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至论道台两侧。
先至之人,萧清衍。
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清隽淡漠,无半分波澜。他素来寡言少语、性情极冷,不喜瞩目、不争风头、不随众议。
立于台侧,便静静垂眸伫立,气息内敛,剑心沉寂,周身生人勿近,淡漠疏离。
他从不在意旁人议论,不在意盛名荣辱,修行只问本心、只问道法。
全场喧嚣,于他而言,皆是浮尘杂音。
片刻后,长风掠空,一道白衣身影,踏风而来。
姒禾落至台的另一侧,与萧清衍遥遥相对。
仅仅半月未见,所有人第一眼,便清晰察觉她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的姒禾,清冷出尘、傲骨天成,虽寡言疏离,眼底尚有正道澄澈、山河清明,身形气度端正温和,带着千年圣女的坦荡包容。
今日的她,彻底不同。
白衣垂落,纤尘不染,身姿孤挺如寒峰孤雪,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极凛冽、极压迫的寒冰剑气。
眉眼彻底无温,漆黑眼底一片死寂寒凉,没有半分情绪、半分波澜、半分人间烟火。
她不看众人、不看台下长老、不看对面的萧清衍,甚至连周遭满场的目光、满场的道韵,都不入眼底。
仿佛世间万物,皆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只剩剑与道。
只剩己身独行的修行路。
台下的沈砚坐在弟子席前,望着台上疏离冰冷的白衣身影,心口微微发涩。
这半月,他日日守在凌月峰下,日日被结界隔绝,日日感受师姐极致的冷漠。
今日再见,她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冷、都要孤、都要决绝。
连周身的气场,都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知道,师姐是真的彻底封心了。
再也不会有从前那半点温柔、半点包容、半点迁就。
台上,长老宣布论道大典正式开启。
年轻一辈弟子依次登台,论法、切磋、比剑、悟道。
一众天才尽数展露底牌,灵气激荡,剑光纵横,招式精妙,引得台下阵阵赞许。
可无论后辈如何惊艳、如何亮眼、如何突破自我,在所有人眼中,终究只是陪衬。
全场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场——
姒禾与萧清衍的同辈巅峰对决。
这是历年论道大典的压轴,也是所有人心中,永远无法超越的巅峰博弈。
一场场切磋落幕,后辈弟子尽数下台,论道台上最终空旷下来。
长老目光落至两侧:“今日压轴,依旧你二人切磋印证,点到即止,论道悟道,不争胜负。”
话音落,全场寂静。
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台上两道清冷身影。
萧清衍缓缓抬眸,淡漠的视线越过空荡论道台,落在对面的白衣女子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清冷模样,不惊、不躁、不奇、不盼。
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平直,无半分起伏,直呼她全名:
“姒禾,请。”
依旧无师姐尊称,无客套礼数。
同辈制衡,双峰对峙,向来直呼其名,坦荡对决,无需虚礼。
往日每次切磋,姒禾都会淡淡颔首,应声出招,中正平和,攻守有度,彼此拉扯千招,棋逢对手,平分秋色。
可今日。
姒禾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眼底冰封死寂,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极简开口:
“出手。”
没有谦让,没有客套,没有铺垫。
一字,冷硬、决绝、强势。
气场瞬间逆转。
从前的她,守礼、守和、守分寸,永远谦和有度。
如今的她,唯剑、唯锋、唯胜负,彻底摒弃所有无谓人情。
萧清衍眸色微深,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他清晰感知到了。
她的剑压、灵气、道韵、心境,全都变了。
磅礴、凛冽、霸道、锋利。
早已不是往日中正平和、守正护道的温润剑意。
可他心性素来沉稳,不为外物所动,依旧恪守本心,抬手起剑。
铮——
一声清越剑鸣,月白剑光凌空而起,内敛深沉,攻守兼备,章法严谨,无半点破绽。
萧清衍的剑道,百年如一,稳、沉、准、静。
滴水不漏,进退从容,是同辈最完美的防御与制衡之道。
他依旧用往日千百年来与她对峙的招式,平缓起剑,试探、周旋、制衡。
按照以往的格局,下一刻,姒禾必然会顺势接招,彼此拉扯、攻守互换、持平对峙。
可这一刻。
变故陡生。
铮!!!
更凌厉、更浩荡、更刺眼的纯白剑光骤然炸开!
渡尘剑出鞘的瞬间,整片论道台的浩然灵气尽数被强行席卷、吸纳、碾压!
凛冽剑气冲天而起,剑光锋利刺骨,威压轰然炸开,席卷整座广场!
台下无数弟子心神骤震,气血翻涌,下意识屏息后退!
太强了!
强得离谱!强得超乎常理!强得完全不像是年轻一辈该有的力量!
没有人看清姒禾如何出剑。
她身形未动,姿态未变,甚至眉眼依旧冰封淡漠。
可一剑落下,速度、力量、锋芒、穿透,全部碾压同级!
萧清衍原本完美无缺的守御剑势,在这一瞬,直接被正面撕裂!
咔嚓——
空气灵气破碎之声清晰响起。
他百年无漏的防御剑网,第一次被人以绝对蛮力、绝对剑锋,正面冲破、强行击溃!
萧清衍身形微晃,脚下青石台面微微开裂,被迫后退半步。
仅仅一剑。
平分秋色的百年格局,轰然破碎。
全场死寂。
成千上万道目光,瞬间瞪圆,满场骇然,无人敢置信眼前一幕。
百年来次次持平、次次制衡、次次不分高下的双峰对决。
今日,姒禾一剑压锋,正面稳压萧清衍!
一步之差,便是高低立判。
台上,萧清衍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震颤的剑脊,淡漠无波的心底,第一次掀起清晰的波澜。
不是挫败,不是不甘,不是嫉妒。
是纯粹的震惊与了然。
他早就知晓她半月苦修、境界暴涨。
却从未想到,她的蜕变,已然达到这般地步。
心境冰封,无情无念,心无软肋,再无顾忌。
修行之人,最忌牵绊、最忌私情、最忌心软、最忌犹豫。
从前的姒禾,心怀苍生、心怀道义、心怀温柔,出招留三分余地,攻守留分寸慈悲,故而永远与他持平、永远无法彻底碾压。
如今的她,斩断所有牵绊,封死所有温情,剔除所有犹豫。
心无牵绊,剑便无敌。
萧清衍抬眸,重新看向对面的白衣女子。
她依旧立在原地,身姿孤冷,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半分傲然、半分胜负喜悦。
赢,也罢。
压过同辈顶峰,也罢。
打破百年平衡,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