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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十六章| 他在没有我的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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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六章| 他在沒有我的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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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走到訊號站最深處時,手電筒的光停在一道門上,那扇門比控制室的門窄,底下透出一點白光。

許真握住冰冷的把手,忽然想起陳序離開以前,還等她扶穩門框,才肯鬆手。如今身後已經沒有人了,她將手電筒換到另一邊,推開門。

白光迎面落下。再睜眼時,她已經躺著,頭頂是一排模糊的燈,手裡的門把也不見了。

許真想坐起來,肩背卻沒有跟上。她的手臂貼在身側,指尖只能微微蜷動,連這樣小的動作都讓她感到疲倦。額角黏著感應貼,薄被蓋到胸前,鼻腔裡是消毒水與塑膠管線的氣味。

「許研究員,先不要動。」

葉舟快步走到實驗台旁,俯身確認監測數值,又讓她跟著指令轉動眼睛。

許真試了兩次,目光才終於停在他臉上。她認得這個聲音。陳序離開訊號站以前,就是葉舟隔著雜訊,一遍遍叫他回去。

「實驗已經結束了。」他說,「妳現在在觀察室,聽得見我嗎?」

許真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她記得自己剛才還站在訊號站的門前,手裡拿著手電筒,然後看到一扇門。可此刻她平躺在實驗台上,連抬起手都做不好,身旁的設備正一下一下響著。

「陳序……」

葉舟稍微側過身。許真這才看見門邊還坐著一個人。

陳序抬起頭,沒有立刻走過來。他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腕上留著剛拆下感應貼的痕跡。聽見她叫自己,他先看了葉舟一眼,得到示意,才起身走到實驗台旁。

他停在床沿以外,低頭望著她。沒有笑,也沒有叫她名字。那雙眼睛裡有疲倦,有不確定,卻沒有她等過五年的重逢。

許真的手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她想伸出去,又慢慢停住。離開訊號站以前,他便已經告訴過她,醒來以後,他們不會直接回到五年前。她聽懂了,也親眼看著他忘記,可真正躺在這裡,被他這樣看著,仍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

葉舟替她調高床背,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許真回答自己的名字,說出母親的姓名,又問母親現在在哪裡。

「仍在長期照護區。」葉舟將紀錄翻到下一頁,「狀況穩定,還沒有醒。等妳完成評估,我們再安排妳過去。」

許真點了一下頭,目光重新落回陳序身上。他站在旁邊聽著,沒有伸手抱她,也沒有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這裡沒有人將她想要的東西送回來。母親仍然沉睡,陳序也確實不記得她。

也許她真的回來了。

陳序拿起桌上的水杯,看向葉舟。對方確認她能吞嚥,才示意他可以遞過去。他將杯子送到她手邊,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扶住她的後頸,只問:「這樣拿得到嗎?」

許真伸出手。他等她握住杯身,才慢慢放開,指尖沒有碰到她。她喝得很小心,溫水經過乾疼的喉嚨時,眼睛忽然有些發熱。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要說。至少應該告訴他,她答應的事情做到了,這次換她找到出口,回到他所在的地方。可他站在面前,禮貌地等著收回水杯,那些話便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謝謝。」她最後只說。

陳序替她放穩杯子,葉舟出去取評估表,房裡只剩他們。窗外有日光,走廊傳來推車的聲音,許真看了一圈,目光最後還是回到他身上。原來真的回來了,也只是這樣普通的一個下午。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問。

「只是有點累。」

她本來想叫他先睡一下,自己可以陪著,話到了嘴邊,又怕他覺得奇怪。從前她連他睡不好時習慣躺哪一邊都知道,現在卻得先學著,怎麼讓他願意留在同一間房裡。

陳序察覺她一直看著自己,稍微坐直了一點。許真低頭握住杯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抿住嘴。她知道他不記得了,可他還在這裡,她只要叫他,他就聽得見,不必再隔著玻璃,也不用怕下一刻便找不到人。

今天先說幾句話也好,明天再多說一點。

「你可以坐舒服一點。」她看著他挺直的背,勉強笑了一下,「不用一直這樣。」

陳序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才慢慢放鬆。

那個動作讓她鼻腔發酸。她曾經連他睡著時皺一下眉都知道該怎麼安撫,現在卻只能先告訴他,在她面前不用那麼拘謹。

陳序看了一眼門口。「妳要不要先休息?我可以出去。」

「不用。」

她回答得太快,連自己都怔了一下。陳序原本準備起身,聽見她的聲音,又停在椅子上。許真捏住被角,過了片刻才放輕聲音:「你如果沒有別的事,可以再坐一下嗎?」

「可以。」

他答得很平常,許真卻低下頭,很久才將嘴角那一點不穩的笑意壓住。

她沒有拿往事問他。咖啡、海邊的照片、山上沒有看見的日落,都好好留在她心裡,他已經為了那些事情付過代價,她不想在終於見到他的第一天,又讓他看著她失望。

「等我能出去了,」她開口,說到一半又停下來。

陳序望向她,沒有催促。

許真忽然覺得緊張。以前兩個人一起出門,不過是誰先拿起鑰匙,誰便問一句要不要走。現在她卻不知道,這樣的邀請會不會太快。

「我們能不能一起去喝杯咖啡?」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你有空的時候就好。」

陳序輕輕點頭,伸手將她放在桌邊的水杯往裡移了一些。

「好,妳那杯不加糖。」

他的手仍扶著杯子,語氣自然得像只是順口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許真唇邊的笑意沒有立刻消失。

許真差一點便點了頭。這句話太熟悉,她甚至已經準備像以前一樣,等他替兩個人一起買好。

但是他很早就已經忘記了。

兩年前,她躺在另一張病床上,費力地問自己喝咖啡加不加糖。那個守在床邊的人找了很久,最後只能告訴她,他想不起來。到了山上,連他們初遇的那場雨也沒有留下,他看著她,問她是誰。

她連要去哪一家店都還沒想好。

剛才她是真的在想,以後可以怎麼跟他相處。可以少說一點過去,可以不急著讓他習慣自己,也可以忍住想碰他的手,等他願意,再坐得近一些。她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學著與那個忘記她的人重新開始。

「你不是他。」

陳序扶著杯子的手停住。

許真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問她是不是認錯人,也沒有露出聽不懂的神情。那份刻意留給她的客氣,在兩人的沉默裡一點點退去,他仍坐在原處,看她的目光卻已經不再陌生。

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伸出了被子。也許是剛才他答應陪她喝咖啡的時候,也許更早。她將手慢慢收回來,指尖在被面上蜷了一下。

陳序看見了,卻沒有碰她。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問:「為什麼分得出來?」

許真沒有回答。

門在這時推開,葉舟拿著新的評估表走進來。她轉頭看向他,想開口,喉嚨卻先緊了一下。

她剛才已經不要求陳序記得自己了。原來連那樣小心的期待,也還是在這個地方。

「把監測畫面移過來。」她說。

葉舟停在床邊,許真抬起眼睛,又說了一次。

「我要看原始資料。」

她沒有再看陳序,她已經準備好接受他的陌生了。就算他不願意靠近,就算每一次見面都需要她先開口,她也想試試看。可是她連第一句話都還沒有真正說給他聽。

她只看見他走進白光。如果自己根本沒有醒,他現在又在哪裡?

許真將手伸向螢幕,指尖仍有些不穩。

「療程結果已經出來了。」葉舟將畫面轉過來。白色頁面中央,完成標記旁有一行清楚的文字。

【療程完成】

「不是這個。」她說,「我要看剛才的返回紀錄。」

陳序伸手想替她拉近螢幕,她已經自己扶住底座,關掉摘要。兩人的紀錄並排出現,陳序那一欄已由夢外確認返回,07卻還停在第四層,旁邊正是訊號站裡那個不斷減少的倒數。

她先點開陳序的名字,核對最後的時間。那筆紀錄接在她送他離開以後。

【外部連接者:返回完成】

許真看著那行字,又核對了一次外部確認。手指停在螢幕邊緣,遲遲沒有往下移。

他回去了。

她終於慢慢吐出一口氣,肩膀跟著鬆下來。眼淚卻在這時落到手背上,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旁邊傳來抽取紙巾的聲音,陳序將紙巾遞過來,她沒有接,只用另一隻手匆匆擦掉。

「許真……」

「等一下。」

她的聲音比自己想的更冷。陳序沒有再說下去,將紙巾放在她手邊,位置很近,卻沒有碰到她按著螢幕的手。

許真繼續往下看。

【受試者07/定位訊號持續衰退】

陳序的返回紀錄已經結束,只有她的訊號仍在更新。剛才她以為終於跨過去的距離,原來一步也沒有少。他在外面,她還在第四層夢境裡,連那杯約好要一起喝的咖啡,也只是她在夢裡對另一個陳序說的話。

她盯著自己的編號,眼睛酸得厲害,卻沒有再擦。

葉舟重新核對數據,說要去請示主任,拿著評估表離開了。許真沒有切回療程結果,只讓07的倒數留在畫面上。她不想再看見「完成」那兩個字。

房間安靜下來。陳序仍坐在旁邊,剛才留下的距離沒有變。他看了一眼她手邊沒動過的紙巾,又看向螢幕,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他回去了嗎?」

「回去了。」

她回答得很快,目光仍停在資料上。陳序點了點頭,沒有靠近。許真從螢幕邊緣看見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緊,又慢慢鬆開,像還有話想問,卻已經不知道哪一句能說。

「妳找到他了?」他最後問。

許真轉過頭。

「找到了,他已經不記得我了,我讓他先回去了。」

陳序垂下眼睛,輕輕應了一聲。

她記得,是眼前這個人讓她去找另一個陳序。現在她帶著這個結果回來,他卻沒有問她是不是終於可以留下,也沒有用自己仍然記得的那些事,換她多看一眼。

他只是坐在那裡,連替她擦眼淚都不敢。

「你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許真問。

陳序抬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等著,沒有像以前那樣替他把話接下去。

「妳剛才看著我的時候,沒有想走。」

許真按在螢幕邊緣的手慢慢收緊。

她不能否認。剛才那些客氣與生疏明明讓她難過,她卻連他起身離開都捨不得,還開口請他多坐一會兒。他甚至不必抱她,不必說任何好聽的話,只要安靜地坐在那裡,她就已經開始期待明天。

「可是你知道,我以為你是誰。」

陳序沒有辯解。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知道。」

許真轉回螢幕前,桌上的水杯被輕輕推近了一點。

「水還是溫的。」陳序說。

許真沒有動。他看了看她,又將手收回去,低聲補了一句:「妳想喝再喝。」

她望著杯子,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生氣。他連關心她都開始斟酌,說完便看她的反應,像怕再多一個字,就會讓她更不願意待在這裡,可她現在沒有力氣安慰他,她才剛失去那個以為已經回到現實的自己,還沒辦法立刻轉過身,照顧另一個人的難過。

「剛才那句話,」陳序停了一下,「我不是故意……」

許真看向他。

他沒有把話說完,目光落在她仍微微發抖的手上。

「妳問我要不要一起喝咖啡,我就順口答了。」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放下。

「以前妳這樣問,我都是跟妳一起去的。」

許真的喉嚨忽然緊了。

對他來說,那也許只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答應。她問,他便記得她不加糖,記得兩個人一起出門時該帶什麼。他不知道怎麼將那些照顧藏得更好,而她偏偏是在那一句裡,失去了剛剛才敢相信的以後。

陳序將椅子往後挪了一點。

「我先不說了。」他看著她,「妳看資料。有需要再叫我。」

許真低下頭,沒有叫他走,也沒有請他坐回來。

紙巾和水杯都留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她看了很久,最後拿起紙巾,自己擦掉了眼淚。

——————

許真擦掉眼淚,將紙巾折在掌心。陳序仍坐在稍遠的地方,見她抬頭,便放下原本交握的手,等著她開口。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水杯上。他記得她不加糖,也記得替她將杯子放在順手的位置。那些小事她都曾經擁有過,如今重新出現在眼前,卻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他,還是在看那些不肯失去的日子。

「你記得的事情,」她慢慢開口,「是不是都跟我一樣?」

陳序看著她,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什麼意思?」

許真停了片刻,才說:「告訴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他沒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螢幕,又將目光移回她臉上。

「是資料裡的事嗎?」

「不是,是我們以前的事,什麼都可以。」

陳序點了點頭,卻仍像沒弄懂她為什麼這樣問,他想了一會兒,才試著說起兩人去過的海邊,說到那張放在客廳裡的照片。

許真聽著,沒有打斷。他說的每一個地方,她都記得,連他停下來以前,她都已經知道後面會接什麼。

「這些妳都知道,對不對?」他低聲問。

許真輕輕點頭。陳序垂下眼睛,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又說起告白那天下的雨,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這個也是。」

許真看著他,他說得很小心,每說幾句便留意她的神情,像怕又有哪一句,會讓她將手收回去。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可看著他這樣找答案,心裡卻越來越難受。

「有沒有我不在的時候?」她將聲音放輕,「不用是什麼重要的事。」

「妳不在的時候?」

「第一次見面那晚,我下山以後,你還做了什麼?」

這次陳序很快便接上了。

「重新檢查線路,備用訊號也測了一遍。天亮才走。」

許真記得這些,他留在山上替她確認設備,直到天亮才離開,她後來已經知道了。

「還有呢?」她問。

陳序想了一會兒,又說起她第二次到設備室找他的事,說到一半,才發現她沒有接話。

「不是那一次。」她說,「是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後。」

「那天晚上……」

她其實已經猜到了,卻還是問到這裡。彷彿只要再多等一下,他就能說出一件不屬於她的事,讓她知道他也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過完那個晚上。

「妳是不是聽誰說過什麼?」陳序遲疑地問,「還是我漏掉了哪一件?」

許真抬起眼睛。

他看著她,聲音又輕了一點:「妳可以提醒我。」

她忽然不想再問了。

如果連答案都要由她告訴他,那她現在這樣等著,究竟是想確認什麼,又是要他怎麼回答?

「沒有。」她搖頭,「我只是想聽聽看。」

「我再想一下。」

「不用了。」

陳序的嘴唇停了一下。許真看見他的反應,將後面的話放慢。

「想不到就先不要想,你不用一定要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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