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外有人騎車經過,林姨等那陣引擎聲遠了,才繼續說:「他跟了我一路。我往前走,他就跟著,走得慢一點,他也停下來等。」
許真沒有回頭,手指卻在手電筒上收緊了。
「到了那裡,他問我,還回不回去吃晚飯。」林姨低頭笑了一下,「說湯煮好了,放太久不好喝。」
她把布袋上翹起來的線頭壓下去,壓了兩次,還是鬆開了手。
「我本來要跟他說,不回去了。可是看著他,又說不出口。我就想,先吃完這一頓,明天再走也一樣。」
許真望著她。林姨沒有哭,只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和平常差不多。
「吃完,他去洗碗,我就在旁邊擦桌子。後來他問我,明天早上還吃不吃饅頭,我說好。」她停了一下,「隔天起來,桌上就放著了,豆沙的,還是熱的。」
許真看向丈夫拎走的那個購物袋,才想起他剛剛也是這樣問的。林姨答得那麼自然,還記得提醒他地上滑。
「他走了以後,我有一陣子總是把飯煮太多。」林姨說,「洗米的時候沒想到,等盛好兩碗,才記起來沒人吃了。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打開,又看見那一碗。」
許真低下眼睛,沒有勸她別說了。
「後來也習慣了,知道只要煮自己的,出門不用再問他要不要帶什麼。」林姨的手指停在膝上,「我都已經會了。」
她這才吸了一下鼻子,抬頭往丈夫離開的方向看。
「可是到了這裡,買東西又能買兩份,煮飯也有人吃。我在廚房叫一聲,他就會問,怎麼了。」
許真望著她,忽然想起自己醒在觀察室的時候。那時她也只覺得,他還在就好了,不必記得,只要叫他,他能聽見,她就願意慢慢來。
林姨已經把一個人的日子過了一遍,連那碗多出來的飯都不再盛了,卻又有人坐回對面,問她今天吃什麼。
「我知道外面才是真的。」林姨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些不穩,「可是我回去,他也不會在家裡了。」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很輕地問:「妳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
許真沒有出聲。
「不是知道他是假的。」林姨望著丈夫離開的方向,眼淚慢慢落下來,「是我如果醒了,就要再失去他一次。」
她抬手擦掉眼淚,卻沒有擦乾淨。
「第一次還有人來陪我,知道我為什麼難過,這一次,我連跟別人說都不行。」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外面的人只會告訴我,他本來就不在。」
林姨低頭看見丈夫替自己綁好的鞋帶,又伸手碰了一下。結打得很整齊,剛才嫌緊的地方已經鬆開,鞋子好好套在腳上。
許真看向路燈下的陳序。他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外套沒有拉好,手裡什麼也沒拿,只因為她說等一下,便一直等到現在。
如果她真的醒來,外面不會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陳序在她轉身離開時,沒有問她還要找多久,只拿了外套,陪她走過一條又一條變掉的路。那個人不在任何療程紀錄裡,也不會有人問他後來去了哪裡。只有她會記得。
許真沒有說她應該醒來,也沒有再問出口在第幾個路口。那句「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我也要回去」還留在耳邊,可她望著林姨,已經說不出一句輕鬆的答應。
「妳還是要走?」林姨問。
許真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讓他先回去了,我還沒出去。」
林姨看了看遠處的陳序,又看回她,沒有問為什麼身邊已經有了一個,還要去找。她只是將放在袋口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許真的手腕。
「那妳去。」林姨看著她,眼睛還是紅的,「妳要找的人,還在夢外面。」
許真記得這隻手抓得很緊的樣子,也記得林姨曾經一遍遍叫她不要再來。這次她沒有用力,說完便鬆開了,讓許真能拿起腿上的手電筒。
步道那邊傳來塑膠袋摩擦的聲音,男人買完東西回來,看見許真起身,便笑著問:「要回去了?要不要一起走?」
林姨先把購物袋接過來,低頭翻了一下。
「她還有事,你讓她去忙。」她拿出一個饅頭看了看,「哪個是豆沙的?」
「打結這袋。」男人指給她看,又把另一袋往自己那邊挪,「這個沒餡,妳別拿錯。」
「知道了,你每次都要說。」林姨低頭把袋口重新紮好,說完卻沒有遞回去,而是把兩袋一起放進自己的布袋裡。
許真想向她道謝,林姨已經抬頭看過來,輕輕點了一下。丈夫伸手拿她的布袋,她便讓他提著,自己扶住長椅站起來。
「走吧,回家了。」男人說。
林姨應了一聲,跟著他往公園出口走。經過地上的積水時,他回頭伸出手,她便牽住,跟著跨了過去。
許真看著他們走遠。她知道那雙手剛才繫過同一個結,也知道下一次回到這裡,也許還會看見同樣的動作。可林姨低頭跨過積水的那一刻,她仍然希望那個人能扶穩一點。
陳序走到她身旁,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會兒,才問:「我們往哪裡走?」
許真轉過頭。他沒有催她,也沒有提醒家裡的晚餐還放著,只等她決定方向。
她忽然想問,如果真的找到出口,他要怎麼辦。這一路上,他陪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把她送往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可他一次也沒有叫她回家。
「我還不知道。」她看向公園另一邊,「但我想再找一次。」
陳序點頭,陪她走下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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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公園後,許真沒有再照著站牌上的路名走。她經過路口,仍會看一眼,卻不再因為看見熟悉的名字,就以為自己知道前面是什麼。
那間早餐店又出現了,半開的鐵門下,塑膠椅還是同樣的擺法。許真沒有停,沿著店前那排路燈慢慢看過去。每一盞都亮著,光照在濕地上,連水窪裡缺掉的那一角,都和上次一樣。
只有最遠處的一點光忽然暗了,過了一會兒,又亮起來。
許真停下腳步,等著它再閃。這次比剛才隔得久,亮起時只閃了一下,就又暗下去。她沒有立刻走過去,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確認它並沒有照著剛才的順序重來。
「怎麼了?」陳序問。
「那盞燈。」許真指向遠處,「剛才不是這樣閃的。」
她走向那點光,沒有再轉進旁邊那條熟悉的路。陳序跟上來,兩人越過最後一間商店,身旁的櫥窗忽然沒有了陳列,玻璃後只剩一面空牆。再往前,連招牌都沒有掛,牆面停在刷了一半的地方,底下露著粗糙的水泥。
許真打開手電筒,照著腳下。這條路她沒有走過,前面沒有早餐店,也沒有那張等著她的長椅。她不敢就這樣當成出口,腳步卻還是快了一點,直到走出路燈照得到的範圍,才發現陳序落後了幾步。
她回頭,他正跨過一處凹下去的路面,抬眼看見她停著,便說:「妳先走,我跟著。」
許真沒有先走,只將手電筒往回照了一點,把光留在他腳下。等他重新走到身旁,她才轉向前方,一步步往沒有走過的地方去。
路的盡頭亮起一扇門,底下透出暖色的光。
許真在門前停住,先將手放進口袋,碰了碰那張折好的紙。她記得自己還沒有醒,也記得從訊號站推開門後,曾經多麼相信床邊那個人就是陳序。這次她沒有先叫誰,握住把手,把門推開。
飯菜的味道迎面而來。
客廳的燈亮著,桌上擺著熱好的菜,她常坐的那張椅子已經拉開。許真站在門口,一時沒有往前。她繞了這麼遠,好不容易走到一條不再重複的路,門後卻還是這個家。
陳序停在她身後。許真正要轉身,目光卻落在餐桌另一側,那裡多了一副碗筷。
廚房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音,有人背對著她,正墊著布端起熱湯。許真看著那道背影,握住門把的手忽然鬆了,手電筒的光也跟著落到地上。
母親將湯放上桌,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門口,語氣裡沒有驚訝,彷彿她只是下班晚了一點。
「真真回來了?」她將桌上的筷子擺好,自然地說,「洗手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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