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八章｜ 你好，許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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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五年，是在復健室。

她站在扶手中間，照著螢幕上的提示往前走。右腳落下時有些吃力，她還沒開口，下一格指示便往近處移了一點，原本設定好的步幅也跟著縮短。

許真停住，低頭確認自己的位置，又看向螢幕。

「它剛才是不是變了？」

「妳右腳今天比較沒力。」葉舟站在旁邊，替她調出紀錄，「它會比對前幾次的狀況，不會每天都讓妳走一樣的強度。」

「自己調？」她握著扶手，往前看了一眼，「不用重新設定？」

葉舟點頭。「妳先照著走，不舒服再停。」

她記得以前的復健設備不是這樣。數值要先設定，完成以後再記錄，中途有了變化，也得由人重新調整。現在她只是走慢了一步，機器便已經替她改好了。

「什麼時候換的？」她問。

「兩年多前。」

葉舟回答得很自然，低頭確認下一組數據，沒有察覺她仍站在原處。

許真卻停了一會兒。

兩年多前，她還在第四層夢境裡，拿著五年前的手機，走過一條連招牌都不曾換過的街道。她在裡面過了那麼多日子，外面的人卻早已換過設備，連最初不習慣的那段時間都過去了。

「還走嗎？」葉舟抬頭問。

「走。」

她握穩扶手，將右腳移過去。

這一次沒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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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

研究中心換了新的語音系統，兩個人說過的話會自動分開標記，連重點也能先整理出來。許真第一次看見時，還以為有人提前輸入了內容，直到葉舟隨口問她要不要喝水，那句話也跟著出現在畫面上。

「那以前那些會議紀錄呢？」她問。

「還在。新系統只是省一點時間，最後還是要有人確認。」

許真往前翻了幾頁，看見舊紀錄裡熟悉的格式，忍不住轉頭。「你們後來還一個字一個字整理？」

「妳昏迷第一年，我還在整理。」葉舟看她一眼，「有幾份還是妳以前開的會。」

許真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妳現在才知道？」

她原本差一點便像以前那樣，回他一句本來就是你的工作。可葉舟已經低下頭，將幾個辨識錯誤的字改過來，螢幕的光照著他的側臉，也照到鬢邊那幾根白髮。

「這五年，」許真停了一下，「你是不是都在這裡？」

葉舟的手沒有立刻往下移。他看向她，像沒料到話題會忽然轉到自己身上。

「差不多。中間調過一次組，後來又回來了。」

「為什麼？」

他將桌邊散開的資料收齊，過了一會兒才說：「這裡還有人沒醒。」

許真望著他，沒有再問。葉舟也沒有繼續解釋，只把整理好的紀錄推到她面前，問她今天還想看哪一份，語氣和平常沒有不同。

她醒來以後，問過母親的數據，問過陳序離開的時間，也一遍遍確認自己錯過了什麼。直到這時，她才想起，那些一直替她回答的人，也在這裡過完了五年。

對她來說，只是睜開眼睛以後，葉舟還在。

可他並不是只等了她一個晚上。

許真將資料接過來，手指停在紙邊。「謝謝。」

葉舟抬頭，原本像要再接一句玩笑，看見她的神情，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先看吧。」他說，「累了就放著，今天不一定要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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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自己出門，是在一個晴天。

許真在研究中心門口確認手機和證件都帶了，才沿著以前每天走過的路往車站走。她已經能走得很穩，只是還不能太快，經過路口時，會先看清楚剩下多少秒，再決定要不要過去。

轉角的早餐店換了招牌，咖啡店也不在了。她在原來的位置停了一下，隔著玻璃看見陌生的櫃檯，才繼續往前。這座城市沒有完全變成另一個地方，只是她記得的東西，不一定還留在原處。

車站入口倒是沒有變。

許真憑著習慣走向最右側的閘門，拿出手機，卻找不到以前使用的頁面。旁邊的人抬起手腕，靠近感應區便走了進去，她低頭試了一次，沒有反應，換個位置再試，閘門仍然關著。

身後有人停下來，她立刻往旁邊讓。

「不好意思。」

對方點了下頭，從另一道閘門進去。許真站在旁邊，看著行李箱的輪子一個個經過，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把手機收起來，還是再試一次。

五年前，她幾乎每天走這條路。哪個出口離研究中心最近，站在哪一節車廂下車不必繞樓梯，她不用看指示就知道。現在那些路都還在，她卻連入口都過不去。

工作人員走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許真下意識想說不用，話到了嘴邊，又停住。她將手機遞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很久沒搭了，可以教我嗎？」

對方沒有追問多久，只替她找到新的交通介面，重新設定感應方式。許真看得很仔細，等對方示範完，才把手機拿回來。

「我自己試一次。」

提示音響起，閘門向兩側打開。她走過去，下意識回頭，那名工作人員還站在原處，見她順利通過，便指了指月台的方向。

許真朝他說了聲謝謝，收起手機。經過路線圖時，她原本想照著以前的方向走，最後又退回來，重新看了一遍。

有一條線是後來才增加的，她沿著顏色找到轉乘站，把新的路記下來。

剛才那些從身旁走過的人，沒有誰知道她為什麼連閘門都不會用，也沒有誰因此多看她一眼。她站在圖前，肩膀漸漸放鬆，直到確認好方向，才重新走進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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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許真洗完澡坐到床上，腿上還留著走了一天的痠意。她拿起手機，陳序的對話框停在幾天前，他問她最近走路還會不會累，她回了一句好多了，後面便沒有再說什麼。

她看了一會兒，慢慢打字。

【我今天第一次自己搭車。】

訊息送出去，她原本已經要放下手機，想起自己站在閘門前試了兩次的樣子，又補上一句。

【差點連站都進不去。】

陳序沒有立刻回。許真把手機放到床邊，翻開今天的復健紀錄，才看了幾行，螢幕便重新亮起。

【現在改很多了。】

隔了幾秒，下面又多出一則。

【我上個月換線，也走錯出口。】

許真望著那句話，嘴角彎了起來。她將復健紀錄放到一旁，用兩隻手重新拿好手機。

【你不是沒有昏迷五年嗎？】

這次他回得很快。

【所以比較丟臉。】

許真一下笑出了聲。房間裡沒有別人，她卻像怕被誰聽見似的，抿住嘴，又把那句話看了一次。

以前她最怕這樣簡短的對話。陳序回答得越客氣，她便越不知道下一句該怎麼接，總忍不住從那些字裡找以前的他，想知道哪一句像從前，哪一個停頓是不是代表他還記得什麼。

可剛才那句話，她沒有印象。

她曾經在夢裡，請另一個陳序告訴她一件自己不知道的事。那個人想了很久，說出來的卻仍是她走過的地方，到了最後，甚至需要她提醒。

現在她什麼都沒有問，陳序便告訴她，他上個月走錯了出口。

那時他在另一座城市，有自己的工作，也有她沒有參與的一天。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大概也曾像她今天一樣，停在人群旁邊，重新確認方向。這些事情不在記憶帳裡，她也沒有辦法替他補上後半段。

許真低頭看著手機，笑意還留著，喉嚨卻有些發緊。

他只是把一件很普通的事告訴她。她卻直到現在，才終於聽見一件不需要由自己提供答案的往事。

【那我們扯平。】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許真沒有再等後面是不是還有一句。她將手機放到枕邊，過了一會兒，又拿回來，把那幾則訊息從頭看過。

如果以後再提起來，他們兩個都會知道，她曾經差點進不了車站，他則在另一座城市走錯出口。

很小的事情，甚至稱不上什麼值得記住的回憶。

可這一次，不是她先告訴他答案。

許真又看了一遍那句【好】，才將手機放到枕邊。

那些五年前的對話還留在更上面。海邊、咖啡，還有沒有看成的日落，一樣都沒有少。

許真卻沒有再往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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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第一次睜開眼睛，是許真醒來後的第二個月。

那天她剛做完復健，正在收拾東西，手機便響了。葉舟在那一頭叫她名字，接著說了什麼，她明明聽清楚了，卻仍握著手機，又問了一次。

「我媽媽？」

她趕到照護室時，沈衡已經在裡面。一路走得太快，到了門口，許真反而停下來，扶住門框，沒有立刻進去。

母親睜著眼睛，正望著床邊的人。

她比夢裡那個替自己盛湯的女人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枕頭旁露出的一截手腕，細得讓許真不敢多看。可那雙眼睛正在跟著沈衡移動，不再只是安靜地閉著，等儀器替她回答今天的狀況。

沈衡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母親沒有回答。他又放輕聲音，問她還認不認得自己。

她看了很久，眉頭逐漸皺起來。

「小衡？」

沈衡扶著床欄的手停住，俯下身，讓她能看得更清楚。母親仍望著他，像在確認某個怎麼也對不上的地方。

「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沈衡低下頭，手裡的紀錄沒有翻開。過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她。

「老師，已經很多年了。」

母親沒有再說話。許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放開門框，往裡走了兩步。

母親聽見聲音，轉過頭，目光停在她臉上。

許真忽然不敢再靠近。她想過很多次，如果媽媽醒來不認得自己，要先說名字，還是先告訴她，自己是她的女兒；如果只記得更早以前，又該從哪一年開始，才不會一下子讓她太難接受。

那些話她都準備過，真正站到這裡，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母親望著她，眉頭皺得更深。

「真真？」

許真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她在心裡練過那麼多次的自我介紹，一個字都沒有用上。母親只是看了她一會兒，就叫出了她的小名，像她沒有長大這麼多，也沒有獨自走過那麼遠的地方。

「妳怎麼了？」母親想抬手，手指只在被面上動了一點。

許真立刻走過去，握住那隻手。「沒事。」

她想笑，嘴角卻一直抬不起來。母親的手在她掌心裡轉了一下，很慢，也沒有多少力氣，最後仍然握住了她。

許真低下頭，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

「媽。」

這一聲叫出來，她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在抖。她握過這隻手很多次，替她擦過，替她放回被子裡，也曾等了很久，盼著指尖能動一下。現在母親正看著她，還試著用拇指碰她的手背，像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卻已經想先安慰她。

「妳不是說，今天要去研究中心嗎？」母親問。

許真怔了一下，看向沈衡。他沒有急著解釋，只將椅子拉近，讓她先坐下。

母親還停在出事以前，不知道這七年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女兒後來離開得比那一天更遠。

許真坐到床邊，擦掉臉上的眼淚，重新看著她。

「去了。」她吸了一口氣，讓聲音穩下來，「發生了很多事，我慢慢跟妳說。」

母親輕輕點頭，手仍握著她。許真低頭看了一眼，過了很久，又補上一句。

「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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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恢復得比她慢。有時說幾句話便累了，有時睡醒，還會問今天是不是原本約好要開會的日子。

許真沒有一次把那些年全部說完。她先告訴母親，自己也睡了很久，現在正在復健；再說研究中心還在，許多設備已經換了，沈衡也不再是當年那個總被叫回去重做資料的年輕人。

母親聽到這裡，轉頭看了沈衡一眼。

「他以前本來就常做錯。」

沈衡坐在旁邊，正在替她整理檢查結果，聽見這句，沒有反駁，只把其中一張重新放正。

許真忍不住笑出聲。母親不知道有什麼好笑，還問她是不是也看過，許真一邊搖頭，一邊伸手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水。

這間病房裡，終於不再只有她一個人的說話聲。

後來，她才慢慢說到陳序。

說他等了五年，一次次進入第四層找她；也說到最後，他把與她有關的記憶全都留在裡面，自己回到了外面。

母親聽了很久，中間沒有打斷。直到許真停下來，才問：「那他現在呢？」

「在外地工作。」許真將床邊的水杯移近一些，「我們偶爾會傳訊息。」

「見過面了嗎？」

許真搖頭，低頭替她拉好被角。

「他不記得我了。我不想因為以前的事，讓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回來。」她將被子壓在母親手臂旁，確認不會漏風，才繼續說，「他已經做了很多，現在應該可以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