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茫茫人群中的一眼万年,不是擦肩而过的前世今生,也没有什么相约既定的海誓山盟……只是那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偷偷看向他,却发现他的视线,其实一直都停留在自己身上。
宸迦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三天后。知觉一点点恢复的过程十分痛苦,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拿着斧头从头到脚劈过一遍,浑身的疼痛让他几乎想再昏睡过去。
“老大,你醒啦!”陈绍聪揉了揉已经熬得发红的双眼,瞪大眼睛看着宸迦,一个大男人差点儿没当场哭出来,随即迅速冲出去叫医生。
摘下氧气面罩的那一刻,宸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能够自由呼吸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老大,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陈绍聪兴奋地问道。
“我……咳咳……”宸迦刚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到变形的嗓音给吓了一跳。
他那迷人的声线去哪儿了?
“老大,你太久没说话了,这几天也没怎么喝水,嗓子肯定哑了。没事儿,我不嫌弃,老大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宸迦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我……咳咳,喝点水就行。对了,那个人!”
他瞳孔猛地一缩,昏迷前的记忆迅速回笼。他依稀记得,那帮人最后并没能带走他们想救的人。
“老大你别急。”陈绍聪赶紧说道,“人已经被我们带回局里了,这几天邱铭和夏禹婵正轮着审呢。”
“不过……”陈绍聪顿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宸迦皱眉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啊,老大,那个人是梁鑫……梁家的二少爷。”陈绍聪压低了声音,“现在局里的压力很大,好像……”
他凑到宸迦跟前,小声补充:“好像上头也有人在施压,这事儿不太好办。”
宸迦闭上眼睛,用那只没有插着针头的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烦躁:“最烦这种仗着家世背景胡作非为的。真以为这年头还是什么事都能靠爹?”
“对了老大,还有个事儿,我觉得得跟你提一下。”陈绍聪翻了翻手机,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笑着,“你做手术那天,邱铭担心你情况不好,还把白医生给叫来了。”
这话惊得宸迦差点儿从病床上坐起来。
“咳咳咳咳——!”
宸迦一口水刚喝进去,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她?白知晏来了?”
“对啊,她一直跟我们在外面等着,医生说你脱离危险以后她才走。表面上看着倒是挺冷静的,不过……”陈绍聪拖长了语调,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感觉也挺……在意你的吧?”
“哦……知道了。”宸迦低声应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还有,老大,贵父贵母马上就要来探病了。您做好准备,我先撤了!”话音刚落,陈绍聪就像只兔子一样窜出了病房,连头都没回。
宸迦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剩自己一个人独自凌乱。
能硬生生撑到让他爸妈三天后才来探病,陈绍聪这小子肯定没少下功夫。
一想到他妈没完没了的唠叨,宸迦就忍不住一阵瘆得慌。苍天啊,他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上一次自己抓人的时候不小心受了点皮外伤,被迫住院以后,他伟大的母亲给他带来了怎样的精神折磨。
那一次,连陈绍聪都没能逃过母上大人的口水攻击,难怪这一次跑得比谁都快。
“臭小子,你还能不能行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人还没到,声音倒先到了。
宸迦仰头翻了个白眼:谁来拯救他?要不……他还是再晕一次吧。
“你就是缺乏锻炼。上回你健身房办的卡,我去的时候人家工作人员说你好几个星期都没去了。你瞧瞧,锻炼少了,身体素质果然就差了吧?这不还被人拿枪给突突了,丢不丢人啊你说。”
说话的是一名打扮极为得体的中年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清淡精致,一对青玉耳坠温润透亮,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衬得身姿优雅端庄,颇有几分旧时女文人的韵味。
这位优雅却战斗力惊人的女性,就是宸大警官的母亲,徐垚。
徐垚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名精神头颇好的中年男人。虽然腿脚不方便,但他脸上看不到半点愁绪,反而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是个十分乐观的人,也是宸迦从小敬佩到大的父亲,宸琛。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宸迦挠了挠头。
“我们还不来?”徐垚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来啊?是不是非得每次都等着你领导打电话告诉我们你受伤了,你才肯让我们知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隐隐带上了一丝哽咽。
“不是,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垚垚。”宸琛及时出来打圆场,“这不是孩子也没什么大事儿嘛。做警察受点伤也正常,不是都说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吗?”
“你们父子俩就是沆瀣一气,一天天合起伙来气我。”徐垚嘴里小声嘟囔着,却还是从宸琛手里接过饭盒,帮宸迦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把饭盒打开,摆到了儿子面前。
“妈,我就说我做菜怎么那么好吃呢,原来都是遗传了您啊。”宸迦十分识时务,一边吃一边夸自家母上大人,试图缓和这位家里小公主的脾气。
“哎哟,快吃吧,就你贫嘴。都给你做得这么清淡了还能尝出好吃来,你这张嘴倒是真不错。”
“嘿嘿,那不还是您生得好嘛。”宸迦朝徐垚眨了眨眼睛。
徐垚又端起保温壶,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小心吹了吹,递给宸迦:“嗓子哑得厉害吧?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宸迦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徐垚看着他喝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把我们吓坏了……还好没事。”
宸迦低下头,声音略带歉意:“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徐垚没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眼角也泛起了细细的泪光。
病房里短暂地沉默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作陪。
而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宸迦感受到的,是一种真实而温柔的牵挂,也是久违的家人陪伴。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探头进来:“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家属先出去休息一会儿吧,病人现在还需要静养。”
徐垚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好好好,那我们先出去,等晚点再进来看他。”
宸琛笑着朝宸迦摆了摆手:“你先睡一会儿,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就让护士通知我们。”
“好。”
宸迦合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
他想起那天的抓捕行动,想起子弹穿进身体那一瞬间的冰冷和剧痛,也想起自己快要昏迷时,最后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身影。
是白知晏。
他记得那一刻,自己没有想到职责、警徽,也没有想到还没结束的案件,而是想到了白知晏。那个总是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女医生,那个眉眼清冷、说话不疾不徐,却总能轻易让人安心的女人。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那从来都不是什么一时的错觉,而是一种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沉淀下来的情绪,只不过直到生死关头,才终于无处隐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低声呢喃:“白知晏,你到底……又是怎么看我的?”
男人的声音很轻,也正因为这份少见的犹豫与不确定,让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警队队长显得格外真实。他不怕疼,也不怕死,却莫名有点怕白知晏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怕自己那些悄悄藏起来的心动,最后只能换来一句“你好好休息。”
不过也好,宸迦微微眯起眼,倦意终于一点点涌了上来。
只要还活着,总有机会把话说清楚。
他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渐渐沉入睡意之中,心头却不再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