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情,裴绮有些记不清了。
她倚在公司大门的角落处,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她吐了口烟,透过缭绕的白汽,再次看向2100年4月25日的倾盆大雨。
城市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天际低垂,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辰与月光。天空中,连绵不断的雨滴像一层薄纱,朦胧了整个城市的轮廓。
一辆低空广告车缓缓掠过,穿越巨构之间的空隙。它的车身反射出霓虹的光辉,慢慢地驶入远处的黑暗深处。远方的建筑群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笼罩在无穷的雾霭与灰尘中。高楼的窗户像一道道幽深的眼睛,空洞而无神,凝视着这座雨夜下尽显孤独冰冷的城市。
这是人类曾构想过的未来时代。
这也是充满迷雾的时代,时间如何存在,命运如何走向,她全然无法掌握。
她重生了。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三小时前。
CMR的一个小研究员匆匆跑到刘院长的办公室,惊恐道:“刘院长!裴教授她,她终于疯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骤然起立。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裴教授跑到隔壁412实验室,疯疯癫癫的,见人就抓,问李依晓是谁,”小研究院苦笑道,“院长,我们公司哪有这号人啊。”
刘院长脸色沉了沉,跟着他匆匆走出去。
412实验室的门大敞着,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到地上,砸得粉碎。
裴绮一个人坐在废墟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刘院长大步踏进去,向后挥了挥手:“都先散了。”随后关上了门。
裴绮浑浑噩噩地抬头,眼睛发红,看见他似乎清明了些:“老师?”
“怎么回事小绮,是不是‘蓝伞’进展不顺利了?”
“蓝伞”二字一出,裴绮一个激灵,猛地伸手攥住刘院长的袖子,像魔怔了一样道:“李依晓,李依晓,我要找李依晓……”
刘院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压着性子问:“李依晓?你找她什么事?”
裴绮充耳不闻,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我要找到她,我一定得找到她……”
“小绮!”刘院长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你醒醒!你看着我!是不是三天没睡觉,累傻了!”
“老师,李依晓在哪?你看见她了吗?”
“裴绮!”刘院长厉声喊道。
裴绮茫然地抬头看他。
“我们公司没有李依晓这个人,”他语气严肃,“我现在打电话让顾昭过来,接你去医院。”
“顾昭?不,”她疯狂摇头,“老师,不要叫他来!”
“那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刘院长耐心道,“这里太乱了,我怕你一不小心伤到自己。”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刺进她的眼睛里,她晃了晃神,吃痛地低头,闭上眼睛。
也正是这一丝痛意,让她渐渐缓过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梦初醒一样,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堆玻璃碎片里,年近七十的老师在玻璃碴里踮着一只脚,像跳芭蕾一样,极其不稳定地站在自己跟前。
她赶紧伸手扶住他,“老师。”
刘院长眉头一挑,伸手拍拍自己的爱徒,“醒了?”
“嗯……”她恍如隔世道。
刘院长这才松了一口气,骂骂咧咧地踮脚朝门边走去。
“臭丫头,一天天的不吃饭睡觉!最后疯球了吧!你看看,把这砸的稀巴烂……”
面对老师劈头盖脸的骂声,裴绮彻底清醒了。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出,曾经的记忆像是退潮的海水,迅速从脑海中流逝,只剩下模糊的片段。
裴绮掐掐掌心,强迫自己记下那些零散的碎片。
“干什么呢!”刘院长转过头催促道,“快出来!”
“来了。”裴绮垂眸,从废墟里抬脚迈出来。
出了实验室,走廊上还有一些人没散去,大家远远地站着,装作聊天,其实都在暗中观察。
刘院长清清嗓,然后撸起袖子,蓄力两秒后,一巴掌拍在裴绮背上。
“啪”的一声,响亮极了。
“叫你按时休息,你不听,出事了吧!”他骂人的样子相当凶狠,把闻讯赶来的周副总都吓愣在原地,“做了个噩梦当成真的了,在公司里发疯!影响多不好,回去给我手写五百字检查!”
裴绮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解围,老实地低下头道歉:“对不起,老师。”
又向周围人致意:“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没事,就是连续工作的时间太久了。”
其他人纷纷摆手:“哈哈,就说裴教授没事吧,快回去休息吧,‘蓝伞’项目结束还有一个月,别有那么大压力!”
刚刚给刘院长报信的小研究员也在其中,转身跟同事嘀咕:“啧啧,我前两天就估摸着她得疯一次……你知道吗,她三天没出实验室,饭都是一天一顿……”
小研究员没控制住嘀咕的音量,好多人都听见了,刘院长更是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CMR执行副总周历城快步走来,严肃道:“裴绮,你没事吧?”
“没事,”她想起被自己砸得稀巴烂的412,顿了顿,“实验室的亏损我会补偿的。”
刘院长摆摆手:“都有保险,你赔个锤子。我做主,放你一天假,去休息一下。”
裴绮小声说:“老师,我想去一下人事处……”
刘院长严肃地瞪起眼睛,知道这人的癔症还没完全好。
“散伙吧,我不管了。”他甩甩袖子,翻了个白眼,“你去跟周副总商量去吧。”
CMR是公私合营制的公司,下属好几个研究院,一边做学术,一边把研究成果商业化。周历城三十多岁,负责公司所有的商业行为,是公司的顶梁柱,算是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不过,裴绮倾佩他的能力,却与这个人一直合不来。
无它,她实在觉得这人矫枉过正,像个老古板一样,不招人待见。
“你去人事处干吗?”周历城问,“还有,为什么无缘无故砸了一间实验室?”
“做了个噩梦,”裴绮言简意赅,“我去人事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