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秋琳更摸不着头脑,她细细地把石头额前散落的头发捋到后面,可惜没用发胶的刘海还是不听话地在他眼前晃,秋琳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忽然有些看不懂,怎么会有这么担心这么急切的一双眼睛,生怕她会消失一样。
“我爱,就算你又变成傻子了,我还是爱你,”秋琳说。她注视石头,脸上是真挚的笑,“你忘记了吗?我是因为那个傻了吧唧的石头,才会坠入爱河的。”说完她佯装夸张地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已经快三十岁了怎么还说这么缱绻的情话。没想到眼前的人却破涕为笑。
“所以还是因为有那个傻傻的我,才会愿意和现在的我走在一起,对吗?”石头问,脸上急切的委屈似乎想马上钻到秋琳心里看看。
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朵姬金鱼草在盛放,在他无光的心房里悄悄摇曳。幸福终于比难过多了一点。
快说是呀,他心里想,这样我就可以告诉自己,即使不拥有也是幸福的。
他在出发前是下定决定,不能贪心,但是他控制不住。
夏日的阳光从窗外漫步而来,为秋琳的轮廓染上暖暖的金色,她的笑意在日光里亮得惊人。
“是,再问我一百遍我的答案也是这个。如果一开始就看见那个鼻孔高到天上去的李岩治,我才不会捡他回家,”秋琳用指腹擦干石头的眼泪,“好了,如果发生了什么现在不愿意说就先不说了,今天你这么早回来,我刚好休息一天,嗯……上次你说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今天做,怎么样?吃饱饱的就不难过了,是不是呀?”
秋琳抬抬眉毛,脸上一副“我会认真养你啊”的小表情。她是觉得李岩治很奇怪,甚至有种惊异的错觉,面前的人是石头,而不是后来恢复记忆和她共度人生的李岩治。但是这种事会发生么?
她之前带李岩治去医院确认过,脑部结构的损伤不可恢复,他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作为石头的记忆。
秋琳只当是李岩治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又变的“石里石气”。但她的答案是真心的,她爱李岩治或者说她能和李岩治在一起,是因为他之前失去记忆变成了一个笨笨的石头,这是她爱的起点。她不否认也不会逃避,后来李岩治恢复记忆,同样熟悉的脸上看不到爱人的眼神,她才想要放弃,结果李岩治又撒泼打滚地要爱她。她扪心自问,怎么能做到看着一模一样的脸,炽热的眼神,可怜的眼泪不动摇呢?
“可是我不懂,我明明就是他啊……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当时李岩治说的话,她偶尔还能想起来。
是啊,事实上石头就是李岩治,李岩治就是石头。
秋琳看到他越来越开心的脸,正想再说会缠绵的话,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铃声。
石头马上就不高兴地瞪着她在茶几上的手机,秋琳在心里惊了一瞬,这么直接的反应更像石头了。
“喂,林小姐……”她接起电话,这是她要打离婚官司的当事人,她无奈地离开他的怀抱,另一只手指了指手机,皱着脸表示她现在要工作。
石头只好驼起背叹气,在琳琅转身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他看到了那条铃兰花手链,还有那颗在她无名指上闪耀的钻戒。
他的心脏没由来的酸涩,心尖好像被人用手不停搓捏。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好像越来越紧,让他的手指动弹不得。
当初李岩治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他和秋琳的东西扔掉,包括石头当时在工地上辛辛苦苦搬砖买来的、最大最闪的钻戒,被秋琳收进衣柜里,然后被扔得无影无踪。现在她手上那枚象征真爱的钻戒是李岩治买的,不是他。
唯一能让他有点安慰的是,那条手链是他亲自买。当初被人报复,蛋糕和小电驴摔了一地,他第一时间就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条手链。
“像公主一样。”这是他对秋琳说过的。
可是现在他才发觉,他不是骑士,他只是一名守卫,他只能在背后远远地看着她。
他以前看过的言情小说里,配角会对主角说一些什么即使你不爱我,我还是爱你,这就足够了的屁话,现在石头彻底知道了,过往相爱过的回忆是一把钝刀,割在心上,无时无刻地提醒他,他不能拥有幸福。
他现在只能心酸地告诉自己,他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李岩治,”秋琳从书房里探出脑袋,顺嘴喊完名字,她心里莫名有些后悔,但是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今天可能要让你自己一个人吃饭了,我的当事人哭着喊着要去抓小三,我现在就要出发,万一她冲动做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石头在沙发上茫然地眨眨眼,“要……要走么?”
秋琳无可奈何地点头,“抱歉啊,明明答应你的,下次好吗?”
下次吗?
石头难过地想,我们没有下一次了。
“嗯。”石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看着秋琳缩回书房,然后跑到卧室开始穿衣服,急急地刷了个牙后,拿着公文包冲到石头旁边,快速亲了下他的额头。
“等我回来,我保证我尽最大的努力,早点回来的。”她起身要去门口穿鞋。
西装外套被人扯住,石头还是那副灿烂到有点发假的笑容,“晚上十二点前一定要回来。”
秋琳愣了一下,她觉得李岩治抓的力气有些太大了,她现在心里焦急自己的当事人,脑子里奇异的感觉一闪而过,她又俯下身亲了亲他脸上若隐若现的伤疤,自己也鬼使神差地、温柔地哄道:“你是在当灰姑娘吗,好,我答应你。”
石头松开了手,他本来想站起来,膝盖却一下子酸软,还没等他站起来,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早……早点回来。”他跌坐在沙发上,无力地说,笑容像一朵迅速焉巴的花,连同心里的花都开始枯萎,脸色灰败。
太阳越来越烈。
等他抹掉眼泪,才感觉裸露在阳光里的脖颈一片滚烫。拿起手机一看,时间07:30。
他还有十六个小时三十分钟。
肚子此刻“咕咕”地叫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今天只要能看到秋琳,其他什么都好。转念一想,又觉得那个小天使说了谎,明明说好要让自己度过幸运的一天,为什么不能阻止秋琳外出呢,就应该把那个客户的老公用车撞死好了,这样丧偶就不用打官司,还可以拿他的钱潇洒找真爱。
太可恶了,他想。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片面包狠狠咬了几口解恨,接着口袋里手机传来了讯息,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希望可以看见秋琳返程的消息——“今晚十二点前我一定到家,等我。”
可惜是个坏消息。
石头的肩膀又耷拉下去,整个人像被腌进咸菜缸的黄瓜,看过去没一点活力。
“骗人。”他小声地说。
石头站在这个陌生又处处透着熟悉气息的房里,看到地板上有秋琳掉落的头发丝,刚拆的快递盒,还有沙发上没叠的衣服。他走过去,拿起扫把,仔细扫干净地面;把快递盒认真拆分踩扁,摞成一沓;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把衣服叠整齐,他的手指摸过秋琳的白色衬衫,通勤的外套,黑色的西装套裙,然后轻轻叠好,抱到卧室,拉开衣柜放进去。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在床头的小熊玩偶。他记得这只小熊,是他攒钱买的,送给秋琳的小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