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很神秘,是宿舍偶尔窃窃夜谈的对象,没有人见过,但所有人都知道管理员的存在。
听说当有人想要离开工厂,管理员会出现加以制止。在带着恐怖色彩的传说里,管理员会抹杀强行逃离的人。
在我生活的环境里没有人想要离开,传说仅仅只是传说。
我的手被扼住的那一刻,仿佛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性命。
我也曾在幽深的夜里想象管理员是何等狰狞的面容和残忍的气质,或许他们拥有健硕的身形,只需一拳就能打掉人的牙齿,甚至手上沾染过鲜血,身后飘荡着冤魂。
一切想象都不如亲眼见到所经历的冲击巨大。
那颗巨大的黑色的丑陋猪头,将成为我余生根深蒂固的梦魇——如果我能活下来。
没想到的是,管理员没有对我动手。
恐惧带来的直接反应是僵直,我僵硬的身体被管理员拖进电梯。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电梯,此前身边的人没有权限使用电梯,主管也不行。电梯内部平平无奇,跟普通电梯一样,只是个铁匣子。
铁匣子里的灯光落下,照在管理员的猪头上。如果我没有害怕到身体僵硬,可以看到管理员浓密的钢毛反射着冷光,很遗憾我全程都双目呆滞。
电梯来到顶楼。
管理员的猪头口吐人言:“走吧”。
我的身体在上升的过程中逐渐苏醒,头脑也勉强恢复,脑海中冒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原来管理员是人。
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我现在的一切行为都受恐惧驱动,没有半点自主的想法。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自主,上班是凭惯性,打架是凭情绪,此时此刻明明害怕即将接受的审判,却还是身不由己地麻木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也有可能,我根本没有自我。
在这样时刻的胡思乱想也有好处,能缓解一下情绪。
毕竟说到自我,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拥有自我的人占大多数。
管理员叩开尽头的房间,我们一前一后走进。
这是一间黑暗的会议室,中心有一盏橙色的顶灯,浓郁的亮光漫下,显出会议桌上的一排四人。
四个羊头人。
我呆呆看着他们蜷曲的羊角和生动的唇舌,头脑陷入更深的迷惑。
但随即巨大的恐惧拍醒了我。
四位高层互相对视,看向我问道:
“就是你要逃?”
可怕的传闻在我的想象里延展,我知道此时此刻态度很重要。
我字字诚恳地道歉悔过,表明自己只是一时想岔,不应该私自逃跑,同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无比羞耻痛恨,说到情深处,几乎痛哭流涕。
我抹眼泪哽咽的时候,四位高层再次对望一眼。
寂静弥漫片刻,其中一人说道:
“这次就算了,你回去吧,回去以后要好好工作,别总想着离开,这里比外边好。”
我盯着他黑色的羊角,感恩戴德地鞠躬道谢。
管理员领着我离开会议室,穿越走廊重新进入电梯,这一次前往的楼层正好是我的宿舍所在。
意味着我的所有行为和信息都在管理员的掌控之中,平常不出现只是因为没有人存在异动。
这时天还没亮,走廊上依然空无一人,我独自走回宿舍,浑浊的闷热空气包裹着细微的磨牙声和鼾声,打在我身上。
我爬上铁架床,钻进被窝里,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几个小时,我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睡一觉。
但我始终无法入眠,我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脑海中几个大字又亮又闪:
我一定要离开。
到闹钟响起,我只睡了半个小时。
缺眠令我头脑混沌,肢体迟钝,下床的时候险些踩空一头撞下去,铁架巨响一声,紧紧攥住围栏才稳住身形。
我知道我上年纪了,不是十几岁的身形灵活的小孩了。缺觉不仅会让我失去掌控,精神也会更加混乱。
这样的认知令我感觉到些许哀伤,哀伤带来的是对是否逃离的质疑。
或许我的余生消耗在这里也可以。
我年岁渐长,没有目标没有理想,没有更好的去处,冒着风险逃出去生活也不会变得更好。继续呆下去可以稳定地获取一份月薪,在未来正常离开的时候能拥有一份不错的储蓄,保证在那时候也能过上稳定的生活。
可能是在十几年后,也可能是在几十年后。
期待退休的不止我一个人,可那意味着我将把人生最宝贵的年华消耗在日复一日无意义的工作中。
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每每想到这些,我冷硬的灵魂都几乎要落下泪来。
深深的悲哀再次触及我,那几个大字再次升起,亮得刺眼:
我一定要离开。
或许在之后某一刻我会因自己做出的决定悔恨不已,但此刻这是我唯一拥有的真实的向往,我也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我要离开,这一次我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