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哥，你的脸色好差。”她深深吸气，待泪意停歇，便见他额间冷汗滑落下来，藏在衣袖里的手却下意识攥着衣摆，“可是哪里不舒坦了？”

“身上……有些疼。”他的确疼得厉害，自昨夜骤然冷下来后，他身子便有些撑不住了，他本就畏寒，净身留下的伤口，每到天寒地冻时便疼得剧烈。

“哪里疼？”她便又想起前几回他疼痛时，也总撑着不发一言，不叫她知晓伤在何处。

果然，回应她的只有久久的沉默。

“玥哥，你告诉我吧，勿要撑着了。”她便有些急了，“你既要娶我为妻，准备撑到什么时候？”

此言落入他耳里，又望见她关切的眼神，他便知道她应了下来，也是真的不嫌他。

犹豫许久，他终于试着挪动身子，向她靠近些，以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净身之处……伤口有些难受……天儿冷时疼得厉害些。”

他说完，只觉面颊发烫，垂下眼不敢瞧她。

一阵酸痛霎时涌上心头，她实则早就隐约猜到一些，只他一直藏着掖着，她便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询问。

“我净过身了……不是男人……你若是嫌恶……后悔还来得及……本就还有几日慢慢考虑。”见她不言，他便撑着自桌旁起身，就要往里间行去。

不想藏在衣袖里的手，已被人一把握住，这次没有隔着，而是肌肤与肌肤直接的相触。她温热柔滑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温热缓缓晕开，虽只是分毫，却叫他身子有了一瞬的僵硬。

“方才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沈清荷说着，握住他的手便加重了力度，将他缓缓带回桌旁，再坐下。

这便一手轻抚他背脊，另一手仍握着他的手，不曾放开，“要不要我去唤福宁进来？或是请太医来瞧瞧？”她柔声问道。

“不要，”他干脆回应道，“我只要你陪我一会儿……别走，”他身子仍微微颤抖，“此前中过毒，解了毒后便格外怕冷……”

她终于伸手，试着拥住他。分明隔着层层衣料，他却嗅到了她身上清冽淡雅的香气，胸腔里是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脸颊连着耳根脖颈都开始发烫，便觉着身子真的暖了起来。

她知他眼下不会允她瞧或是触碰那禁区，却还是想为他做些什么，正犹豫着不知往何处下手，便只轻声在他耳畔询问道：“有没有好一点？还冷吗？疼不疼？”

她分明是没话找话，怎可能这么一会儿便好了？他却觉着心下漾开一阵暖意，鼻腔微微酸涩，眸中水雾弥漫。“还……还有点……”他声音微颤，却为难着不知如何向她提出下一步。

“坐着很难受吧？”她适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糊涂，若是那处难受，怎可让他一直坐着，“我扶你去床上躺会儿吧。”

他便轻“嗯”一声，没有拒绝。她便扶着他在床沿坐下，分明瞧见他步履虚浮，坐下时身子剧烈一颤。

这便扶他半躺半靠在床沿，疼痛使他下意识伸手，手却不知往何处安放。正为难间，她已在他床沿坐下，又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畔低声呢喃：“疼就抓紧些，莫怕……”

耳畔是她温热的气息，他不敢瞧她，疼痛便驱使着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却什么也不敢做。

沈清荷便瞧着他，英俊而沉静的面容上生起了红晕，纤长睫羽和挺直的鼻梁上，一层薄雾晕开，他薄唇轻启，喉结微微滚动，欲言又止。

她知他想休憩一会儿，念及他怕冷，终究没将他外头那身天青色衫子脱下来。可这么僵持着终究无益，便又道：“我去唤福宁端盆温水进来吧？打湿了暖一暖，或许会好些？”

“再等会儿吧。”他贪恋着她的关切与触碰，分明是头一回，便离不开了，“有点冷，能帮我盖一下被子吗？”

这个人，怎的这般客气？她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却又心疼，便扶他在床上躺好，将被子轻轻搭在他身上。

果然，待给他搭上被子，他身子便蜷缩起来，疼痛驱使他弯起腰身，下意识抵抗。她便隔着被子，轻抚他背脊，“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缓解一下？”她试图给他拿药，“一会儿我出去一下，你擦好药了……我再进来。”

“擦药无用，是伤口里头……里头疼，”他薄唇嗡动，将头埋在枕间，“你别走……陪我片刻，片刻就好。”

“好，我不走，”沈清荷心下疼惜，便又问道，“玥哥，你怎么中了毒的？”

“那些年，圣上与周王夺嫡，自是危机四伏，那年秋猎，圣上不幸被藏于暗处的刺客射中，那箭上有剧毒，若要解毒，便只能以毒攻毒。这解药既是毒，用量便难以掌控，只能由活人试毒……”他缓声道，声音里却有敛藏不住的紧张。

“所以，是有人逼你为圣上试毒的？”她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有掩不住的心痛与担忧。

“是我主动试毒，无人逼我。”他直言道。

“你怎这般？丝毫不将身子当回事。”她语气里含着责备。

“富贵险中求，我那时不过潜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内侍，将将在那时还是秦王的圣上跟前露过一回脸，我若不自告奋勇，他怕是很快又会将我遗忘，”他沉声道，却是理所当然的语气，“何况我与他不差几岁，身形相似，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你可曾想过，你若解不了毒，可能会……会……”她说着，声音哽咽。

“我就是要赌一把，若能活下来，他至少能记住我，”他轻描淡写道，“我若退缩，往后岁岁年年，只能在王府里虚耗光阴，或许哪日出了什么事，便死于非命了，谁能记得我？”

他说着，唇角便勾起一抹冷笑，却不曾瞧见，她眼里的泪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