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小月?
花千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记忆中那个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孩子;那个因为吃到一颗糖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孩子;那个因为怕黑而紧紧抱着她的孩子……那些画面,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在南无月此刻狰狞怨毒的嘶吼和眼神中,[哗啦一声,彻底粉碎!
她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她张着嘴,拼命地想呼吸,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巨大的冲击和幻灭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原来……原来这少年说的都是真的吗?那纯真,那依赖,那一声声姐姐……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伪装的示弱?是为了利用她?
[如果不会……]白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审判的钟声,敲碎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那之前,妖神之力为何会突然转移到你身上?还就在父亲进入墟洞的那一刻?]他抛出了最关键、也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花千骨浑身一颤,是啊……为什么?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涌来,然后……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白黎,更像是在问那个面目全非的小月,也是在问自己。
白黎给出了他冷酷而逻辑严密的答案:[因为他感应到了!感应到了父亲强大的气息进来了!父亲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致命的威胁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保!他主动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妖神之力,强行灌入你的体内!目的,就是祸水东引!让你成为新的妖神载体,让你去承受仙界所有的怒火和攻击,让你替他……去死!]
[轰——!]白黎的话,如同在花千骨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中投下了一颗炸雷。她猛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残酷的真相。她不想听!可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将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关于小月纯白无辜的记忆,撕扯得鲜血淋漓。
祸水东引……让她替他去死……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吗?!
怪不得!怪不得力量转移后,小月看她的眼神深处,除了虚弱,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怪不得他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这是在怨她为什么没有死?怨她为什么没有被当成妖神处决掉?怨她为什么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
巨大的被欺骗感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花千骨。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她不顾一切、甚至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弟弟,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把她当作一个挡箭牌,一个替死鬼!
花千骨长久地沉默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南无月不甘的嘶吼还在持续,像背景音一样,不断印证着白黎的指控。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被最信任之人狠狠捅了一刀后的死寂。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白黎,又像是透过他,看向那残酷的、无法逃避的现实。
白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看着母亲眼中那片死灰般的沉寂,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目的即将达成的冷静。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沉重,却也是为了彻底击碎她最后一丝对妖神本性的幻想:
[母亲,您还不明白吗?妖神生于莲台之中,并非意味着他是纯洁无瑕的白纸。恰恰相反,那象征着一种极致的、扭曲的善的悖论。过度的、不分对象的善念,如同滋养罪恶的温床,最终只会结出最恶毒的果实!母亲,您好好想想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光牢中那个邪魅妖冶、满口诅咒的少年,[看看现在的他,这就是您那善念所庇护出来的东西!这就是您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保护的无辜!]
花千骨的目光,随着白黎的话语,再次机械地、沉重地转向南无月,然后,飞速别过头去,对上白黎的视线:好……好吧……
看到母亲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白黎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他知道,母亲虽然内心依旧痛苦挣扎,但至少理智上已经接受了现实,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虚扶住花千骨微微颤抖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恭敬和安抚。
[母亲,当心脚下。]白黎的声音放得极轻,引导着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脚步有些虚浮的花千骨,缓慢地朝着那个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墟洞清冷光影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走去。
花千骨几乎是机械地被白黎搀扶着移动,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她不敢抬头看白子画,只感觉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终于站定在师父面前,那熟悉的清冷气息让她心尖都在发颤。
白黎抬起头,看向白子画,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确认意味:[父亲。]
这声呼唤,不仅仅是对身份的确认,更是在向白子画确认刚才那套母亲消耗妖神、将功折罪的说法,是否得到了他的首肯。这是他们父子间无声的协议,是接下来一切行动的基础。
他其实也不是不想说母亲配合处理妖神之力,还有他用技术换母亲将功折罪的事。
只是如果长留真的还想要神力珠,真的不想给瑶池上供,或者和别派分享,这二者,恐怕都是不能说的。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也只能用这样模糊的言辞,来暂时将其含混过去,然后……静待调查结果了。
白子画的目光从花千骨苍白失魂的脸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封。
他显然也明白了儿子的言外之意,正巧解决了他心中的顾虑,于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间逸出一个几乎低不可闻的音节:[嗯。]
简单至极,却如同磐石般沉稳,明确地传递出认可的信号。
花千骨听到那声嗯,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头,目光怯怯地扫过白子画,又飞快地垂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忐忑:[师父……师叔……]
她对着笙箫默的方向也飞快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深深地低下头去,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尘埃里。巨大的罪孽感和对师父反应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母亲!]
[母亲!]
[阿娘!]
三道清脆悦耳、却带着无比熟稔和亲昵的呼唤声,如同三道惊雷,再次精准地劈在了花千骨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忆柠、白萱、白月苓三人,对着她,整齐划一地又叫了一声!
花千骨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要不是白黎眼疾手快地用力扶住她的胳膊,她绝对会像根被砍断的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再次栽倒在地!
她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抽气声。这接二连三的母亲轰炸,简直比渡劫的天雷还要命!
她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个修为不低的人物,为什么都管她叫母亲?!
师父……师父居然还默认了?!
笙箫默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差点又想转他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玉箫。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打破这诡异又紧绷到极点的气氛:[咳咳,好了好了!人齐了!咱们也该商量商量出去的事了!]
他环视一圈,重点看了看白子画和白黎,[这墟洞里待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再待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架了。]
白子画的目光扫过花千骨惊魂未定的模样,又落在被禁锢在光牢中、气息萎靡却眼神怨毒不甘的南无月身上,最后回到儿子脸上。
他的声音如同浸了寒冰的清泉,冷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你们说的事,太大了,背后牵扯的势力与立场盘根错节,绝非表象这般简单。需彻查到底,厘清所有脉络。]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我们需要时间。]
花千骨听到彻查到底四个字,心头猛地一凛,以为师父是在说她盗神器、放妖神、害死朔风等等一系列滔天大罪。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认命和卑微:[师父!弟子认罪!弟子甘愿伏法,任凭……]她想说任凭处置,哪怕魂飞魄散也绝无怨言。
然而,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封堵在了喉咙里!
花千骨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看向白黎——只见白黎正不动声色地收回点在虚空的手指,眼神平静无波地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母亲,噤声,现在不是您说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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