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似乎早就料到父亲会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母亲第一次和父亲游历到科技社会的时候,机缘巧合,刚好遇上个高二女生,被她母亲逼得实在走投无路,吞药自杀了。母亲发现时,如果不用法术,那女孩已经没救了,弥留之际唯一的愿望就是……彻底离开她妈妈,再也不要被控制,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白黎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反应。白子画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她去世后,父亲母亲帮她入土为安了。然后……]
白黎的声音低了些,[母亲就变成了她的样子。为了更真实地体验那个世界,也为了避免仙力干扰,父亲亲自出手,暂时封了母亲的修为,让她真正像一个凡人那样去生活。]
[那个女孩刚好是个文科生。] 白黎继续道,[母亲当时虽然完全不懂什么是文理科,但您也知道,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又是货真价实的高门贵女,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的功底,还有给父亲做军师和教导我帝王心术时积攒下来的那些底蕴,是刻在骨子里的。加上修士对凡人知识的学习能力,那简直是……怎么说呢,像开了挂。]
他试图找个贴切的词,[就是天然的碾压优势。母亲很快就赶上了落下的课程进度,甚至后来居上,愣是没让学校里任何一个人,包括老师同学,察觉到一丝异样。]
说到这里,白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带着点讽刺:[最绝的是,连那个女孩的亲妈……都没发现自己日夜相对的女儿,早就换了个人,还以为她是开窍了所以成绩才提高那么多呢。而且还在用老一套,变本加厉地管母亲。]
白子画微微蹙眉,显然对凡间这种极端的母女关系感到一丝不解,他追问道:[那她后来是怎么帮那女孩完成心愿的?彻底离开那个母亲?]
然后,他就看到了极其罕见的一幕。
白黎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嘴角抽搐着,眼神飘忽,愣是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忆柠更是直接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就连一向沉稳的白子画,也被几个孩子这同步率极高的、难以启齿的表情弄得有些困惑:[怎么了?]
白黎求助似的看向忆柠,这话题他实在有点扛不住。忆柠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尴尬红晕,她硬着头皮,用一种极其无奈又带着点后怕的语气回答:[父亲……母亲她……见识了那个妈妈的厉害之处后,实在是……顶不住了。她……招呼都没打,趁着那妈妈出门的功夫,收拾了点随身东西,就跟着父亲……跑了!]
白子画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错愕:[跑了?]
[对!跑了!] 白黎终于找回了声音,用力点头,仿佛这样能强调事件的真实性,[其实那个女生最开始也是想跑的,但她还不想彻底离开学校,而且没有经济能力只能依靠父母生存,就一直没跑成,但母亲不一样,她不仅可以辟谷,没有生存方面的压力,父亲母亲去异世界历练的时候也随身携带了很多金银,母亲更没有经济方面的困境,所以忍无可忍后就直接找机会跑了。]
忆柠接着补充,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妈妈发现女儿不见了,自然是疯了,报了警,满世界找。可父亲母亲是趁着夜色隐身御剑离开的,警察自然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再加上那个女孩上学晚,母亲跑的时候刚好已经成年了,法律上算完全行为能力人。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
[结果,女孩母亲接受不了,精神彻底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父亲母亲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按时去给她交住院费和治疗费,确保她活着,但再没在她面前出现过。这样……那女孩的心愿,也算是用一种非常规的方式,达成了。]
白子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不至于吧?用这种方式?]
他印象中的小骨,虽然有时跳脱,但骨子里重情重义,责任感很强,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实在不太像她的风格。
[至于!非常至于!] 白黎和忆柠几乎是异口同声,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心有余悸。
忆柠抢着说,生怕父亲不信:[这是母亲后来亲口跟父亲说的!她说她这辈子,戒律阁的酷刑熬过来了,封建礼教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的荼毒她也顶住了,结果差点栽在一个凡人妈妈手里!她说那是她的毕生之耻!]
[您想想,能让母亲说出这种话,那个妈妈的控制欲有多可怕?早上吃多久要管,上学穿什么要管,就连在学校交友也要管!简直是无孔不入,令人窒息!不打招呼就跑确实听起来不太厚道,但母亲说了,如果再不跑,她也得疯!]
白黎也用力点头,一脸深以为然:[是啊父亲!您想想母亲是什么人?她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人生阅历丰富到我们都望尘莫及!就这样,都差点被那个凡人的控制欲搞崩心态,只能选择最原始的跑路!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难怪那个原本的女孩会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是真的绝望透顶了。]
白子画默然。孩子们如此激烈的反应,加上小骨亲口的毕生之耻评价,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那份控制欲的恐怖程度。他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生出了一丝更深的怜悯。他抬眸,示意白黎继续:[后来呢?跑掉之后?]
白黎松了口气,总算过了那个尴尬的话题:[后来,等风头过去些,母亲就用那个女孩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学校。父亲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也动用了点手段,弄了个转校生的身份,转到母亲班上陪她。]
白黎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您也知道父亲的外形……嗯……]
他含糊地带过,但意思不言而喻——白子画那张脸,即使用了障眼法在凡人眼中显得平凡,其骨子里的气质、身姿、气度,也是鹤立鸡群,引人注目的。[当时班上的情况,啧啧……母亲说,整个文科火箭班,因为父亲的到来,那氛围……]
忆柠忍不住插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比母亲看过的任何宫斗宅斗大戏都精彩!暗流涌动,明枪暗箭,酸话满天飞!母亲说她当时坐在父亲旁边,感觉四面八方射来的眼刀子都能把她扎成筛子!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好好学习,简直心力交瘁!]
白子画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倒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再后来就高考了。] 白黎把话题拉回来,[父亲母亲自然是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同一所顶尖大学。毕业前母亲其实也没想好毕业后要做什么,再加上学校有就业率要求,看宿舍里的同学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考公务员,她就跟风一起考了。]
白黎的语气带上了点小骄傲:[结果您猜怎么着?母亲一次就考上了!还是高分上岸!把她那些挑灯夜战、头悬梁锥刺股的舍友羡慕得不行,眼珠子都红了。]
[因为之前有一次那个女孩的妈妈通过父亲传递消息想见母亲,母亲明确拒绝的时候和父亲吐槽了一句‘当年我在仙牢都能熬过来,但她我是真招架不住,简直就直是我的毕生之耻!’母亲和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小树林,他们因为封了修为也没察觉母亲舍友也在小树林另一边约会,这话就让那舍友听去了。然后因为考公成绩的事,那舍友一个心里不平衡,居然跑去举报母亲坐过牢。]
白子画眉头又皱了起来:[举报?]
[嗯!] 忆柠点头,[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在这个世界母亲清清白白,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被认定为诬告。最后那个举报的舍友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惹了一身骚。母亲还是顺顺利利地当上了公务员。]
白黎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母亲在那个岗位上,一直非常公正严明,铁面无私,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解决了不少冤屈。但您知道的,有光就有影。她触动了一些当地黑恶势力的利益。几年后,那些人丧心病狂,策划了一场针对母亲的报复行动……一场严重的车祸。按那个世界的医疗水平,那种伤势是绝对活不了的。]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即使知道这只是母亲游历中的一段经历:[母亲也就顺理成章地……殉职了。父亲得知消息,自然是悲痛欲绝,也跟着殉情了。那个世界关于他们的故事,最后定格在了一对情深义重、为民牺牲的年轻公务员夫妇上。]
白子画沉默着,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小骨总是这样,无论在哪个世界,扮演什么角色,都会投入全部的热忱和责任。
白黎的情绪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兴奋:[有意思的是,回来之后,父亲在帮母亲梳理这段经历带来的因果时,意外发现母亲虽然用的不是本名邓宁安,但因为她在那几年公务员生涯中,实实在在地为民请命,积累了巨大的善行,竟然收获了一些功德!]
忆柠眼睛发亮:[这个发现让父亲像发现了新大陆!他本来就喜欢带母亲到处游历,体验不同人生。这下好了,他更积极了!觉得这种既能体验红尘百态,又能积累功德、温养破碎的神格简直完美!于是,父亲就开始更加热衷于带着母亲,用这种方式去不同的世界沉浸式体验了。]
[至于母亲为什么后来会喜欢上当公务员……] 白黎露出一个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其实有个转折。有一次,他们游历到了一个世界,那里还处在封建王朝时代,而且是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世界,偏偏又赶上了连年的天灾,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忆柠接道:[母亲看到那些惨状,大概是联想起了自己前世的一些经历,也可能是之前当公务员时为民请命的使命感被激发了。她一时心血来潮,就把在那个科技社会学到的那些人人平等、推翻压迫的先进思想,结合那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开始在当地传播。]
白黎比划着,语气带着点惊叹:[母亲可不止是说说!她真的组织起人来了!和父亲一起带着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呃,工农起义!从打土豪分田地开始,一步步建立根据地,搞生产自救,制定新的规则……简直就像把史书上的情节重演了一遍!]
忆柠也跟着用力点头:[母亲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得到了难以估计的、海量的功德金光!这让她的神格有了极为显著的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