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默是第一个看完的。他猛地从玉简中抽回神识,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素来潇洒不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骇欲绝的神情,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瞪得溜圆,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收缩。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枚小小的玉简,玉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这…这…]
他指着地上的玉简,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却怎么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那故事里描述的残酷、映射的恶意、以及联想到小骨当时的处境可能带来的毁灭性打击,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儒尊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紧接着是白子画。他缓缓放下玉简,动作看似平静,但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冽杀意,不复从前那般惯常的清冷疏离。
那寒气如有实质,书案上的茶杯边缘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霜。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反应最激烈的是摩严。他几乎是嚯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宽大的手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拍在身旁坚硬的书案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书案一角竟被硬生生拍裂!木屑飞溅!
[混账!!!] 摩严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书房嗡嗡作响,他额头上青筋暴跳,脸色因暴怒而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这瑶池!简直欺人太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在他眼里,这本书已经超出了恶毒的范畴,简直是明晃晃的歹毒!是诛心灭魂的毒刃!
用一个如此相似处境下被残酷迫害、最终被敲骨吸髓、惨死收场的故事,去影响一个师门长辈生死垂危、自己前途未卜、正处于人生最惶恐绝望时刻的小辈?!这用心之险恶,算计之歹毒,手段之下作,简直令人发指!
别说看书的对象只是个三观尚未完全形成的孩子,就是他摩严自己,设身处地想想,若在那种孤立无援、满心恐惧的境地下看到这样一个精准映射自身、充满绝望暗示的故事,心境也绝对会受到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偏激念头!
一个惊骇的、带着强烈自我说服意味的念头猛地撞入摩严脑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那丫头……莫不是……莫不是看了这恶毒的故事以后,担心自己会落得和那个阿茴同样的凄惨下场?!她怕……怕子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作为掌门首徒,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觊觎掌门之位的人视为眼中钉,像书里那样被剥夺一切、构陷罪名、囚禁虐杀?!所以她才……她才铤而走险,走上盗取神器这条几乎是不可挽回的绝路?!因为她可能觉得,如果子画死了,她必死无疑!而如果子画能活着,她才有可能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摩严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逻辑推演。他的想法虽然带着一贯的、对权力倾轧的敏感和些许激进,但在此刻,结合那本恶毒的书和小骨当时绝望的处境,听起来竟有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道理。
甚至可以说,摩严此刻的想法,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仙界绝大多数不明内情、惯于以最大恶意揣测权力斗争的人会产生的想法——花千骨盗神器,是为了自保!
忆柠被摩严这番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事实核心的推论惊得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大伯那张因愤怒和某种恍然大悟而扭曲的脸,急切地摇头反驳:[不!大伯!不是这样的!母亲她……她大概率只是纯粹的因为她不想让父亲死!她根本就没想过什么自保不自保!她就是不能接受父亲会死这个事实!]
[感情?] 摩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忆柠,语气尖锐,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嘲讽,[你能为了白黎也去盗神器?!你能为了所谓的感情,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这突如其来的反呛,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忆柠的心里。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开着上帝视角,知道母亲救父亲确实纯粹是为了感情,但在她们那个时代,也有学者研究过,如果当年父亲真的死在了神农鼎之毒下,作为前掌门留下的大弟子,母亲的下场大概率也不会好,极有可能卷入长留山内部的党争漩涡,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傀儡,甚至最终不得好死。
所以说,大伯这种想法,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母亲当年只有一个十几岁,父亲从未教过她那些内部倾轧的弯弯绕绕。
母亲虽然从旁人口中听说过长留支派林立、争斗残酷,但她自己并没有切身的体会和太大的实感。在那个单纯少女的心里,最大的恐惧只是失去她生命支柱的师父!
什么权力斗争、什么自保后路,在那个绝望的时刻,恐怕根本就没在她那颗被恐惧和悲伤填满的心里占据多少分量!
可是,这些复杂的、需要大量背景知识才能理解的心理分析,忆柠此刻面对着暴怒且陷入自己逻辑闭环的大伯,竟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才能让他信服。
她急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自己的亲爹笙箫默投去求助的眼神——阿爹,你快说句话啊!
接到女儿那几乎要哭出来的求救眼神,笙箫默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避开忆柠的目光,有些心虚地默默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研究起旁边书架上的花纹。
说实话,刚才看完那本《苍茴传》的瞬间,再联想到小骨也买过这本书,他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和大师兄此刻的推测……惊人地相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忆柠身边,紧握着那枚玉简的白黎,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艰涩、沙哑,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被用力挤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母亲她……] 白黎抬起头,目光异常坚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父亲白子画深不见底的眼眸上,[没看过这样一本书。]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书房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摩严和白子画几乎是同时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疑问:[你确定?]
[我确定。] 白黎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母亲……共情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前世母亲的人际关系和交际网其实很简单,她的思想……也很纯粹。如果母亲真的看过如此歹毒、如此映射她自身处境的书,她的记忆中不可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回想起在那个意识交融的瞬间,感受到的母亲前世完整而清晰的生命轨迹,那些纯粹的喜悦、深沉的孺慕、刻骨的恐惧、以及不顾一切的决绝……里面没有任何关于这本书的碎片,没有任何被这种恶毒暗示污染过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关键的证据:[更重要的是,在我那个世界……] 白黎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没有我们几个在墟洞里出现搅局。母亲被带出墟洞后,直接被打入了仙牢。父亲……]
他看了一眼白子画,[虽然因为妖神之力在母亲身上,夜长梦多,急着要给六界一个交代,匆匆作出了判决……] 他刻意省略了判决的残酷性,[但也并非没有做任何调查。]
白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和大伯派人仔细搜查过母亲的卧房和书房,特别是她常看的书籍。]
他目光转向摩严,[如果真的发现了这样一本内容恶毒、明显影射长留权力更迭、暗示母亲会遭迫害的书……以父亲和大伯的性子,怎么可能只是重罚母亲以息事宁人?父亲绝对会被气得下令彻查到底!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碎尸万段!把这本书的源头连根拔起!]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白子画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然而,父亲并没有这样做。在我所知的历史里,没有关于这本书的任何后续风波。这足以说明,这本书……]
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简,[大概率根本就没真的送到母亲面前。它被买下了,但可能被截留了,可能被销毁了,总之,它并没有机会对母亲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白黎的结论,像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逻辑链条,瞬间斩断了摩严那充满阴谋论色彩的推测,也将众人从那份被《苍茴传》激起的滔天愤怒和惊疑中,稍稍拉回了一丝理智的岸边。
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仿佛在预示着这场针对花千骨、针对长留的阴毒算计,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加复杂和隐蔽。
白黎的话音在书房里落下,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沉重的寂静便再次笼罩下来。夜明珠的光线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流淌,映照着摩严紧锁的眉头和白子画深不见底的眼眸。
摩严沉默良久,目光在白黎和忆柠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反复掂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已经开裂一角的书案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宁静。
[阿黎,] 摩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凝重,[你说你娘没看过这本书,我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忆柠,[阿柠说,在书局老板那里查到了她的购买记录,我也信。] 他加重了信字,表明他并非质疑任何一方提供的信息本身。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为何买了书却没看?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他抛出关键问题,[是有人冒用了她的身份去买的书?还是书买回来之后被人截留了?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每问一句,书房里气氛就凝重一分,[这些,都是悬而未决、必须搞清楚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翻腾的疑云:[而且,正因为这些问题的存在,事情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需要深入调查了!这绝不仅仅是一本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