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 摩严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得落十一一个激灵。他猛地收回神识,脸色苍白地看向摩严:[弟子……弟子看完了。]
[哼!] 摩严重重冷哼一声,[此书内容如此歹毒,映射如此鲜明!之前我们大海捞针查线索的时候,你为何不提供?!为何不将这条线索报上来?!]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落十一的眼睛,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警惕。
他现在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这个素来看重的大弟子,是不是已经怀了《苍茴传》中那个阿苍的心思,觊觎着掌门之位,所以故意隐瞒了这条可能指向花千骨被迫害妄想的线索?如果真是这样,那长留内部的问题,可就严重到难以想象了!
落十一被师父这严厉的质问和那隐含的怀疑吓得几乎一个趔趄!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急切:[师父明鉴!弟子冤枉!弟子……弟子其实根本没看过完整的《苍茴传》啊!]
他急急地为自己辩解,[当时……是糖宝说它三观不正,弟子才拿过来翻看了一下。弟子只匆匆看了书的简介和……结尾部分!看到那个主角阿苍心安理得地夺了阿茴的根骨,踩着别人的尸骨走上巅峰,弟子就觉得这种故事宣扬的价值观实在太过扭曲,确实三观不正!所以……所以弟子立刻就拿着书去找师父您,建议封禁了!弟子……弟子真的没细看里面的具体情节,更没联想到它和花师妹的处境有任何关联啊!师父!] 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陈述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摩严紧盯着跪伏在地的落十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对他的说法并未立刻表态,也没有叫他起来。他在判断,在衡量落十一话语中的真实性。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而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眉头紧锁的白黎,心中的疑云却迅速转移了目标。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指问题的核心——糖宝!那个来自异朽阁、身份特殊的小虫子!
他冷冷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落师兄没看全,我信。那么糖宝呢?] 他的目光转向花千骨,又仿佛穿透她看向虚无,[书是她买的,她看了多少?]
他步步紧逼,语气森然,[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在看到这样一本明显映射她骨头妈妈处境、充满恶毒诅咒的书后,不立刻告诉她的骨头妈妈,或者告诉世尊、尊上?反而只轻飘飘地说一句三观不正?]
白黎的怀疑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糖宝。
那个异朽阁派来的小奸细,是不是奉了她旧主东方彧卿的命令,才故意对母亲做出如此误导?既然书是她买的,在我们那个时空的卷宗里,糖宝又从未提及过这本书的疑点……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要么,是她脑子太蠢,看书的时候根本没联想到母亲当时的处境;要么……就是她别有所图!]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对异朽阁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我可不认为,异朽阁精心培养出来的灵虫,会蠢到如此地步!]
落十一被白黎这番诛心之论问得脸色更加窘迫,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为了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也顾不上维护糖宝的隐私了,他顶着被师父责骂不务正业、纵容灵宠的巨大压力,硬着头皮,声音带着一丝难堪的忐忑解释道:[这位公子……]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白黎,[其实……糖宝买了书后,是……是来找弟子一起看的。]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她一直都有个看书的习惯,拿到新书喜欢先翻看目录,然后……直接跳到结尾看大结局!她说这样能最快知道故事好不好,值不值得细看……]
落十一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她看完目录和那个……那个阿苍夺走阿茴根骨、阿茴惨死的结局后,就气得把书扔了,说这书太坏了,主角太恶心了,三观歪到瑶池去了!然后……然后弟子也觉得不妥,就立刻拿着书去找师父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糖宝只看了头尾,根本没细读中间那些详细描写阿茴如何被一步步迫害、映射花千骨处境的核心内容!所以她压根没联想到花千骨身上!
白黎听完落十一的解释,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对落十一本人还是有一定信任度的,毕竟一个能为爱殉情的人,其情感之纯粹炽烈,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包藏多么深的祸心或城府。落十一此刻的窘迫和急于辩解,更显得真实。
他比较认可地点了点头,暂时将对落十一的怀疑压了下去。但糖宝……他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然而,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忆柠,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和深深的凌乱!
原来如此!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感情墨韵斋老板口中那所谓的她的人前脚买了书回去,后脚就能气急败坏地找世尊告状把书封了,根本不存在!
这从头到尾,竟然只是一个因为信息差和老板的过度脑补而造成的巨大乌龙?!
忆柠感觉难以置信,仿佛自己精心构建的推理大厦在瞬间轰然倒塌。但眼前落十一的解释、花千骨的证词、以及糖宝那奇葩的看书习惯,却又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认知,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结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书房里神色各异、疑云并未完全散去的众人,感受着那份因真相揭露一角而变得更加复杂的凝重氛围。
乌龙的真相水落石出,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摩严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烧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瞪着落十一,牙关紧咬。他想狠狠斥责这个不成器的大弟子色令智昏!
就因为糖宝那只虫子一句轻飘飘的[三观不正],就巴巴地跑来求他封书!身为贪婪殿首徒,心思全被一只灵宠牵着鼻子走,简直丢尽了他的脸面!
可话到嘴边,又被一股后怕的寒意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苍茴传》里那些血淋淋的描写,那些精准映射花千骨处境、充满恶毒诅咒的细节。
如果……如果这本书没有被及时封禁,继续在坊间流传,甚至阴差阳错真的落到了花千骨手里……在那个子画生死不明、她孤立无援到极点的时刻……后果会是什么?
摩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这么一想,落十一当时那看似轻率的举动,反而阴差阳错地掐灭了一颗足以炸毁花千骨心智、甚至引爆整个长留的毒火种!他的行为……似乎……又没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是歪打正着,立了一功?
这种憋屈的认知让摩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极其压抑、带着浓浓烦躁的粗重喘息。他狠狠瞪了落十一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后怕、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你走运混杂在一起,复杂得让落十一头埋得更低了。
[滚起来!] 摩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杵在这碍眼!滚去戒律阁帮忙!把你该干的活儿干利索了!再出半点纰漏,看我怎么收拾你!]
落十一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是!弟子遵命!]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就往外退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其实,摩严这反应多少带着点半推半就的意味。
他心底深处那丝对落十一可能怀了阿苍心思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更多是担心白子画,或是白子画未来的继承人会对落十一产生芥蒂。
但此刻,他目光飞快扫过白子画依旧冰封般的侧脸,又瞥见白黎只是眼神沉静地看着落十一退下,并无半分质疑或不满流露,心头那点疑虑便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罢了,既然这两位都没表示什么,他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这个世尊小肚鸡肠。
就在落十一即将退出书房门槛的瞬间,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眼神幽深的白黎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落师兄,请留步。]
落十一脚步猛地顿住,惊疑不定地转过身:[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他对这个身份神秘、气势却隐隐压过在场许多长辈的少年,始终带着一丝敬畏。
[可否请你去戒律阁走一遭,给我阿姐,也就是白姝姑娘传个信,让她回绝情殿一趟。]白黎没明说叫白姝回来做什么,但他那郑重其事的表情,足矣让落十一引起重视了。
摩严眉头一皱,戒律阁那边人手紧缺,忙得脚不沾地,白姝也是重要战力之一,这时候突然叫回来?[为何?] 他直接问道,语气带着不解和被打断思路的不悦。
白黎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但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大伯容禀,我这边……有些事情急需阿姐回来协助处理。至于戒律阁那边的人手空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待命的忆柠,[阿萱已经闲暇下来了,不然让她过去帮忙顶替一阵?]
摩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白黎阴沉的脸上一扫,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心里憋着坏呢!叫白姝回来,九成九是要搞针对瑶池的动作!
他心中念头急转,权衡利弊。让白姝回来参与对付瑶池,似乎……比让她在戒律阁审讯那些小喽啰更有价值。
想到瑶池的歹毒算计,摩严心头也是一阵火起。
行!你想搞,那就搞!他默许般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白黎调回白姝的要求。
然后摩严下意识地想起白萱那张酷似花千骨的的脸。让她去戒律阁?不行!绝对不行!神器案余波未平,花千骨还顶着罪魁祸首的名头,让一个顶着这样一张脸、身份又如此敏感的人出现在戒律阁那种地方,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弟子看到,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惹出不必要的麻烦!